【「人」的位置:聽「俄羅斯鋼琴怪傑――烏果斯基首度來台鋼琴獨奏會」】


烏果斯基首度來台鋼琴獨奏會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烏果斯基這場鋼琴獨奏會,真是一場「性格之作」!

想起大導演小津安二郎,針對演員的「表情」與「性格」的精采論述。他這麼說:「如果只有表情好,我認為不行。只是精湛表現悲傷或快樂,也就是臉部肌肉動作收放自如,我認為輕而易舉。……重要的是性格。好演員應該是能掌握性格,掌握了性格之後,感情能自然流露。如果不能掌握性格、徒然釋放感情,那只是很會作表情的演員。如果只要悲傷就哭、高興就笑,不必找來電影演員,每個人都做得到。」

放眼各大音樂比賽,每年產出的冠軍、首獎、金牌,如果再加上打滾江湖多年的諸多名家,各個都是處理音樂的高手,音樂舞台實在顯得過分擁擠了!即便如此,要遇上一場極具「性格」的演出,也是運氣運氣。

整場聽下來,獲得非常神奇的聆賞經驗。烏果斯基究竟演了什麼曲子,如何演的、甚至是如何錯的,都好像變得不太重要似的。所有的錯漏、乃至於重彈的樂句,皆完整鑲嵌於一個比樂曲本身更高、更大的脈絡之中,構成渾然一體的新世界。我相信,這是鋼琴家貫注全身精、氣、神,召喚出的太虛幻境。迫使聆賞者的意識超越了感受與理智的層次,既感知音符的律動,同時又不執著於音符的存在,因此才能忘卻演奏時一切的好、與一切的不好。如果能登上企業號,這時候就是進入超光速飛行的曲速狀態了吧!

「性格是什麼?就是『人』,人的味道沒有出來就不行。我認為這是所有藝術的宿命。即使感情出來,人味沒有出來就不行。表情做到百分之百,性格表現就無法發揮。極端地說,表情會妨礙性格表現。」這是小津安二郎進一步對性格的特殊解釋。他的理念裡,「性格」是高於「表情」的,為了成就藝術,導演甚至應該要求演員壓抑情感而展現性格。看起來似乎怪異而矛盾,我的理解是:「缺乏性格的表情是空洞的、表面的;以性格為前提的表情,才會充滿內裡與痕跡而自然豐滿。」

古典音樂走到今天,我們擁有太多宣稱忠於原譜的詮釋,對各種音樂處理錙銖必較,最後也單薄得只剩下詮釋。音樂成果甚至還可以透過唱片、串流無止境的重複。音樂家身為一個人,與聆賞者身為一個人的狀態和主體性,實際上早被壓縮或被機械與貫性所取代。烏果斯基的音樂宛若一聲警鐘、一記重拳,此刻的太虛幻境何嘗不真實,他以自身之人格長成一根突兀的厹矛,刺穿我的聽覺、鎮壓我的靈魂。

他彷彿提醒世人,音樂從來不是雙耳之間的事,而是心靈之間的事。「人」,應該在藝術裡取得他應有的位置,否則藝術便沒有必要。

2019/5/16

  • 時間:2019/5/1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烏果斯基(Anatol Ugorski)
  • 曲目:

1.蕭士塔高維契:24 首前奏曲與賦格,作品 87
第1號C大調、第19號降E大調、第24號d小調
2.史特拉汶斯基:彼得洛希卡三樂章
3.李斯特:從搖籃到墳墓,S. 512
4.李斯特:觸技曲,S. 197/a
5.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S. 178
安可曲: A. Scriabin: Nocturne for the Left Hand, Op. 9 No.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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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親密的陌生人:聽「跨世代俄羅斯傳奇――Borodin弦樂四重奏」音樂會】

鮑羅定四重奏(Borodin Quartet)

先把網路盛傳的金句高高張掛起來:「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意思表達的是單戀之苦。聽完兩日鮑羅定四重奏的演出,我想借用這句子來形容這個團,只需要修改成:「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們竟然是一組弦樂四重奏團。」

Borodin Quartet 用行動完美闡釋了「最親密的陌生人」這個概念。

誠品表演廳殘響短,聲音「該什麼是什麼」,屬於不會幫音樂家潤飾聲音的類型。因此在這裡演奏,音樂家能力如何完全是一翻兩瞪眼的事。實力強勁、默契十足、應變靈敏的團體,還是能在這取得優異的成果。鮑羅定四重奏第一個音出來,完全踹破我對他們的期待。音質活脫脫像張粗糙的砂紙,張牙舞爪地磨練我的耳朵與心志,更別提好幾個樂章開頭參差不齊的窘境。像鮑羅定四重奏這樣深具歷史傳統的團體已經不多,他們不僅是弦樂四重奏的金字招牌,還是後輩仰望的典範,更是眾多樂迷音樂路上的導師。我完全理解在歷經多次換血之後,開創新局是多麼不容易,不過如果連愛惜羽毛,向蘇東坡那句「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抵抗的決心都沒有,這種落差著實讓我驚駭。

海頓的作品要演得出色不容易,演得有特色更難,但精緻優雅、慧黠風趣的本色都寒傖慳吝的不願給聽眾的時候;沉悶乃是瞌睡的培養皿。蕭士塔高維契與這個團關係密切,不敢相信兩天的老蕭竟都慵懶散漫如「烏蘇拉(Ursula)臥沙發」一樣毫無張力。舒伯特《斷章》是兩日裡演得最可怕的,聽和聲在尖叫、旋律在悲鳴、節奏在不和諧的狀態裡衝撞,也許舒伯特會慶幸自己沒把這曲子寫完。

我相信有不少樂迷會衝著他們招牌曲目,第一天的柴可夫斯基《D大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和第二天的鮑羅定《D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而來。然而,一切行禮如儀,照念課文一般沒滋沒味,著名的「如歌的行板」和鮑羅定深情動人的第三樂章「夜曲」,娓娓抒情的動態感都沒能好好掌握。兩天聽下來,有種穿梭在擁擠陋巷撿拾吉光片羽的荒唐感。本該不費吹灰之力,沉浸於神啟像滂沱大雨傾瀉而下落滿全身的感動,不料卻迎來悽悽惶惶不安終日。

以這兩日的演奏狀態來看,最大的問題還在第一小提琴技術落差太大,音準、音色、配合狀態,光一個長弓就可以令人皺眉遑論其他,不得不讓人產生是否足以勝任這個位子的疑慮。大提琴搶盡風頭,動作、表情、與聲勢比他的音樂更能說服人。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技術表現穩妥,尤其中提琴不時高處亮眼,而第二小提琴也許更安於當個不問世事的邊緣人。四人從身體語言到音樂語言的互動都不多,彼此宛如最親密的陌生人。如此貌合而神離,同床而異夢,又如何能夠展現「鮑羅定」這個招牌的特殊質地?發揮四重奏的精隨?朋友問:「為什麼不賣掉第二天的票?」我心裡只能以:「曾經相遇,總勝過從未碰頭!」來安慰自己了。

不禁想起2005年,阿班貝爾格弦樂四重奏(Alban Berg Quartett)的中提琴卡庫斯卡(Thomas Kakuska)過世,由他的學生Isabel Charisius接替位子。2008年,他們在巡演後(台北國家音樂廳也是其中一場)解散。他們留給樂迷的,永遠是最輝煌、最燦爛、也是最美好的記憶。最難的,不是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而是在最好的時候(或次好的時候),毅然決然的轉身落幕。

2019/5/14

  • 時間:2019/5/11 19:30,2019/5/12 14:30
  • 地點:台北誠品表演廳
  • 演出者:鮑羅定四重奏(Borodin Quartet)
  • 曲目:

5/11
海頓:G大調第二十九號弦樂四重奏《你好》,作品33-5
蕭士塔高維契:降E大調第九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17 
柴可夫斯基:D大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1

5/12
蕭士塔高維契:D大調第四號弦樂四重奏,作品83
舒伯特:c小調第十二號弦樂四重奏《斷章》,作品703
鮑羅定:D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

【法式古典范特西:范.庫易克四重奏】

范.庫易克四重奏音樂會海報

范.庫易克四重奏令我想起2014年來台的阿密達四重奏(Armida Quartet)。如果你曾被阿密達炎日般的熱力所灼傷,那麼欣賞范.庫易克就像啜飲一壺沁涼的月色。

台上的范.庫易克和當年的阿密達相似,大賽光環加持、四重奏新星,吶喊青春無敵的誓詞。不過兩團的風格實在大相逕庭,分別佔據光譜的兩端。阿密達大刀闊斧的駕馭音樂的宏大架構,旋律和節奏鮮活地推進,有點魯莽但張力十足,一派綠林英雄的模樣。范.庫易克幾乎將重心挪到和聲上,讓我們見識到什麼是「一和聲一世界」的境地。音樂會前幸運到看他們排練,面對即將登台的時間壓力,對一個句子的處理竟講究到吹毛求疵的地步,反覆雕琢、磨合。如此嚴苛的自我要求,可見對音樂的慎重、不敢掉以輕心。誇張地說,即便是一塊廢鐵落到他們手中,都可以琢磨到剔透綻光。

因此我們得以擁有一個全然精緻的莫札特K. 421,彷彿坐上一艘遺世小舟,不過小舟是棉花糖做成的。和聲固然美輪美奐,但是謹慎得過了頭,代價是音樂流動顯得拘謹凝滯,段與段、章與章之間缺乏明確對比,相似的面貌淹沒在糖分之間,反而因此極易困乏。拉威爾算是扳回一城,江流入海法國團回到法國音樂的主場。拘謹依舊,不過一個華麗轉身與拉威爾的迷幻瑰麗撞出反差萌,不僅各聲部的特色能夠充分發揮,彼此綿密的對話、互補織成想像力的網,提供我們一個個小故事,在不斷轉換的場景裡形成動人韻味。

下半場布拉姆斯《第二號弦樂四重奏》是這場音樂會最吃重的曲子。彩排的時候,我非常訝異他們對這首樂曲的詮釋,聽到許多相當特別的樂句處理,暗自心驚「這麼大膽,真的要這樣演嗎」,太好奇整體會是什麼情況。正式來的時候,似乎還是縮回去了一點,不如排練時坦率。整體的平衡與火候都還有調整的空間。布拉姆斯在1876年同時出版第一與第二號弦樂四重奏,這時候他已經43歲,之前其實已經寫過超過20首的弦四作品,都因為達不到自己的要求而放棄出版,最終一生也只留下三首弦樂四重奏,可見他是多麼偏執的完美主義者。無論是技術還是內容,布拉姆斯的弦四都有可與貝多芬相抗衡實力。

現在,范.庫易克已經證明自己也是偏執的完美主義者;剩下的,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2019/5/2

  • 時間:2019/5/1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范.庫易克四重奏(Quatuor Van Kuijk)
  • 曲目:

1.莫札特:D小調第15號弦樂四重奏,K. 421
2.拉威爾:F大調弦樂四重奏 3.布拉姆斯:A小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作品51之2
安可曲:
1. F. Poulenc: Les chemins de l’amour
2. G. Bizet: L’Arlésienne Suite No. 1 – Adagietto

【Infinite首席四重奏:《首席•璀璨》】

Infinite首席四重奏

KY市長說「國防靠美國」,KD則說「國防靠和平」,引爆國防到底靠什麼的話題。聽完Infinite首席四重奏,我可以確定弦樂四重奏真的是一種無比玄秘的樂種,真的不是靠四個高手組合起來即可輕易定義的。

先把專業的弦樂四重奏團放一邊,常見的還有由同個樂團中的四位團員組成的團體,像是布商大廈弦樂四重奏團、柏林愛樂四重奏等,「Infinite首席四重奏」有點類似這種組合。李宜錦(小提琴)、鄧皓敦(小提琴)、陳猶白(中提琴)都是國家交響樂團(NSO)團員,大提琴由師大歐陽伶宜教授擔當。團員皆一時之選,近年定期在誠品室內樂節演出,早聞其名卻遲遲沒機會聽到,這次是第一次。國內音樂家嘗試弦樂四重奏本就稀有,能夠定期合作更是難得,這場音樂會對我來說,既期待又好奇,也許好奇還更多一些。

上半場第二曲巴爾托克《第一號弦樂四重奏》聽得出來是他們的用力之作,巴爾托克六首弦樂四重奏實在光怪陸離,卻又各自擁有不同魅惑人心的獨特魅力。戰戰兢兢的氛圍漫延到舞台下,過程宛若攻頂一邊抵抗著地心引力,一邊繃著肌肉擰榨出最後一絲力氣。曲罷,彷彿自己也賣力演奏流了一身熱汗,終於可以大呼一口氣放鬆下來。

上半場皆由鄧皓敦擔任第一小提琴,下半場改成李宜錦。兩人風格大不相同,李宜錦豪俊奔放,讓德弗札克的波西米亞也沾染了俠氣。挺喜歡他們的演繹,雖然欠缺濃烈的情緒和標誌性的性格,俐落颯爽的演完不搞兒女情長那套,不等到愁斷腸再來拖台錢,未嘗不是聰明的選擇。這個組合也許還是旋律一點、靈動一點的好。

最先演的貝多芬中期弦樂四重奏《嚴肅》,技術上出現了一些問題,感覺氣場很不順。也許他們設定巴爾托克是這次的大魔王,不過貝多芬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善罷甘休呢?

當然,首席四重奏的表現還是遠超我的期待,但整體就是欠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醍醐味,這似乎是非專業四重奏的硬傷。同樣是氫加氧,非專業四重奏往往結合成水,而專業四傳奏團卻帶來動人心魄的爆炸。需要過人的默契還是友誼當催化劑嗎?好像不是,聽說也有私下彼此嫌棄,登台照樣神到不行的團。所有獨一無二的四重奏,都經過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過程,才琢磨出難以複製的本事,他們特有的頻率和音樂語彙。因此,很多時候「聽一個團所以為一個團,比聽他們演了什麼」還要有趣。這是他們靠彼此靠出來的呀!

2019/4/30

  • 時間:2019/4/28 14:30
  • 地點:台北誠品表演廳
  • 演出者:Infinite首席四重奏
  • 曲目:

1. 貝多芬:f小調第11號弦樂四重奏《嚴肅》,作品95
2.巴爾托克:第一號弦樂四重奏,作品40
3.德弗札克:降A大調第14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05

【驚艷凡爾賽II:福爾摩沙巴洛克古樂團】

音樂會謝幕

光聽古樂團調音,心裡就覺得:「有關古樂的笑話應該不會比中提琴少才對。」

隨便想兩個:
1.
什麼是賦格呢?就讓一個古樂團演奏同一個旋律。
2.
廠商:這是新型的調音器,歡迎參考!
買家:我是學古樂的。
廠商:那您不需要!

我當然不是存心鄙薄,而是想強調古樂團的樂器真的太不好控制了!樂器的進化與改良有它的歷史脈絡,音色變化更豐富、音量對比更強烈,穩定性卻更好的樂器自然越能夠適應場地的變化與演出的需求,往往也連帶推動演奏技術的突破。換言之,演奏者可以更方便、更省力,卻帶來更多元的聲音,是樂器的進化的動力、也是成果。作曲家亦從中受惠,樂器可以演奏更為複雜的聲音,意味著門檻降低、侷限被突破,作曲家能夠自由的揮灑創意,大大拓展了他們的創作空間。

這樣一件天大的好事,怎麼就是有人要違背歷史進展逆天而行呢?不都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古樂演奏者偏偏反其道而行,專挑演奏這些穩定性低、表現力也低的樂器。如此戀古而復古,因此我曾說他們大概有戀物癖的傾向。除了戀物,他們或許更深深著迷於渾沌未開、草莽迷濛般的音樂質地,那鋒利的金屬機械尚未染指的化外之境。

福爾摩沙巴洛克古樂團的這場「驚艷凡爾賽II」,我坐小廳最後一排,是的,即便音響如此之好的小廳,我都還是深切感受到樂器的限制。像巴赫〈小提琴與雙簧管C小調協奏曲〉,這首曲子最近才剛聽了Isabelle Faust和Xenia Löffler的新錄音記憶猶新。當晚Luis Otavio Santos與Patrick Beaugiraud兩位獨奏家的功力就很難傳遞到後排來,只能捕捉空氣中的鬱鬱蒼蒼聞香一下。男中音Marc Mauillon極具特色的音色,有時表現得像個唱遊詩人我立刻就被充滿敘事的音場包圍,聽不懂也有故事、也有戲;有時又以兼具爆發性與抒情性的聲線勾住我的耳朵,跟著一起飛天遁地相當引人入勝。 樂團的表現整體來說相當優異,音樂的脈搏都拿捏得精準巧妙,使我單純享受著:「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音樂桃源。唯獨由大提琴、低音提琴與低音管組成的低音聲部(也包含大鍵琴),是這個時期音樂的一大特色,當天大提琴部分只一把獨撐大局實在辛苦。後來才知道大提琴家Rainer Zipperling數日前與樂團在中國巡演時跌倒,緊急回德國治療,希望他早日康復再和樂團台演出。

2019/4/29

  • 時間:2019/4/27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演奏廳
  • 演出者:福爾摩沙巴洛克古樂團(Formosa Baroque)
  • 曲目:

1.泰勒曼 (西元1681-1767) 
F大調管弦樂組曲,編號55:F1

2.約翰•瑟巴斯提安•巴赫 (西元1685-1750) 
小提琴與雙簧管C小調協奏曲,BWV 1060

3.盧利 (西元1632-1687) 
序曲,酒神的吉格舞曲,選自歌劇《薛西斯》的舞蹈段 (1660) 
歌曲〈喔!夜晚〉,鄉村場景的音樂,選自歌劇《羅蘭》第四幕第二場 (1685) 
迴旋曲式的嘉禾舞曲,選自《薛西斯》
駝背客與小丑的歌曲,選自《薛西斯》
歌曲〈玩吧,好好的玩吧〉,選自歌劇《賽姬》第五幕第四場 (1678) 
巴斯克人的布雷舞曲與巴斯克人之歌,選自《薛西斯》

4.拉摩 (西元 1683-1764) 
序曲,選自《達爾達奴斯》(1739) 
印加人之歌,嘉禾舞曲, 選自舞蹈歌劇《異邦戀情》(1739) 
歌曲〈可怕的惡魔〉,選自《達爾達奴斯》第四幕第四場
里圖內爾舞曲,,薩拉邦德舞曲,鈴鼓舞曲
進行曲,花之歌,選自《異邦戀情》
歌曲〈強大的海神〉,選自歌劇《伊坡里特與雅莉西》第三幕第七場 (1735) 
月神的女祭司們之歌,合奏曲,野人之舞,選自《異邦戀情》
薩拉邦德舞曲,歌曲〈既冥神毫不屈服〉,選自《伊坡里特與雅莉西》
小步舞曲,夏康舞曲,選自《達爾達奴斯》

鄭宗龍X雲門2《毛月亮》小感

欣賞《毛月亮》前讀到PAR專訪鄭宗龍,現場也看了節目單,都特別點出舞作的發想從「月暈而風」這個概念出發。所謂「月暈而風」,也就是事物發生前的徵兆。編舞者透過舞作提出疑問:「我們處在一個什麼樣的世代?它將走向哪裡?」訪問稿裡透露「人――自然――科技」,三者之間如何互動而達到和諧的關係,是鄭宗龍的核心關懷。

舞作找來冰島搖滾名團Sigur Rós創作音樂,我覺得音樂時常表現得相當空靈,卻帶種疏離的氛圍,即便節奏強烈的段落也不會以尖銳的聲響重擊你的耳膜。舞者能從疏離的氛圍中獲得彈性的空間,不讓身體全被音樂牽著跑。音樂與身體,彼此相輔相成卻又若即若離,分際拿捏得相當巧妙。

舞者的身體,有時散發原始蒙昧夾雜著慾望與汗水,有時又機械規律彷彿每個關節不過是鑲嵌的齒輪。舞者和台上巨幅LED螢幕的互動也極驚人,螢幕似乎有意的過度鮮明與吸睛,被奪取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將舞者邊緣化,形成「科技宰制人」的局面,有的時後卻又完全相反過來「人掌控著科技」。空間、燈光、螢幕、音樂與舞者,構成一種神奇的特殊語彙,不斷衝擊、篩檢、淘洗我的經驗世界。

舞作本身能不能精準反映鄭宗龍「我們處在一個什麼樣的世代?它將走向哪裡?」的提問,能不能妥善處理「人――自然――科技」的關係,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舞作旁若無人地說著他自己想說的獨特語言。

2019/4/22

  • 時間:2019/4/19 19:30
  • 地點:國家戲劇院
  • 演出者:鄭宗龍、雲門2

【白建宇2019鋼琴獨奏會――蕭邦的無言歌】

白建宇2019鋼琴獨奏會――蕭邦的無言歌音樂會海報 (鵬博藝術)

相較於2017年白建宇彈奏巴赫、貝多芬、李斯特與布拉姆斯四位作曲家的作品,這一次整場滿滿的蕭邦。說真的,我很怕,特別是滿滿的蕭邦。

蕭邦一直以來都是非常容易被類型化的作曲家,儘管彈奏方式諸家鬥巧爭奇、詮釋效果各有千秋,不過萬變不離其宗沒有人能迴避蕭邦那深層的哀傷與憂鬱。或許對蕭邦而言,沒有陰影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即便是光明也要有陰影來襯托。為自己、為愛人、為家國以最顛狂的姿態投入,肉身常懷千歲憂似的痛苦,誰能與之爭鋒?他才是憂鬱的最佳代言人!高品質的憂鬱使人成癮,同時麻痺、疲勞的副作用來得也特別迅速。縱使不懷疑白建宇的能力,我們也該有自知之明的懷疑自己的耳力與心智能否承受滿滿的蕭邦,不是嗎?

白建宇腳拖著地似的步出後台,頸子微向前傾讓他的背顯得更駝了,彷彿若有所思的神態,找不太到他雙瞳的焦點。他不是那種一出場便聲勢驚人,單憑氣場就足以先聲奪人的類型。但只要彈琴,連星辰亦為之收斂光芒。舞台燈光全暗僅籠罩著白建宇和那架FAZIOLI鋼琴,音色非常的開,如同片狀橫向發展的雲翳。

即興曲速度舒緩,幾個波浪感十足的上下行,接著首首遲迴逶迤的夜曲,將我們拉進蕭邦沉鬱的獨白世界。下半場開場特意安排三首舞曲,情緒由悲轉喜調動昂揚的節奏與聲響一掃鬱結,更有凌厲技法的施展,徹底碾壓讓人喘不過氣的憂思。然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暢快歡愉終究不是長久,品味人生勢必得勇敢折返,直面各種不可得的不幸與愁苦。白建宇是表達哀傷與憂鬱的高手,這並不稀奇,許多鋼琴家也能做到。真正厲害之處在於掌握留白的秘密,音符間的留白讓心緒不被愁苦填滿;氛圍與延音製造出空間的留白,則讓懸想得以進駐。相信這是鋼琴家深明東方美學的匠心獨運,東方與西方的元素,隨著旋律流淌彼此辯證、交融,使音樂分外充滿磁性,迷幻裡猶有玄思的韻味。

白建宇的音色或不比數日前的齊瑪曼精緻多變,在音量極強的時後甚至略有粗豪之感,為了營造前後一以貫之的整體感,也難免稍稍減損了節奏的自然律動。但他透過極其「詩意」的方式探索了蕭邦,或者說「失意」的人類普遍情感,就算哀傷之後仍有無盡的哀傷,憂鬱之後仍有無窮的憂鬱,鋼琴家以高空俯瞰的方式,保留了相忘江湖的空間(失憶?)。整場聽完,即便是滿滿的蕭邦,也可以發揮情緒的不同層次,折射出靈魂不同面向的幽光。 滿滿的蕭邦太多嗎?我想我是多慮了。

2019/4/8

  • 時間:2019/4/6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白建宇(Kun-Woo Paik)
  • 曲目:
  • 1.蕭邦:升F大調第二號即興曲,作品36
  • 2.蕭邦:升F大調第五號夜曲,作品15之2
  • 3.蕭邦:升c小調第七號夜曲,作品27之1
  • 4.蕭邦:降A大調波蘭幻想曲,作品61
  • 5.蕭邦:F大調第四號夜曲,作品15之1
  • 6.蕭邦:c小調第13號夜曲,作品48之1
  • 7.蕭邦:F大調華麗的圓舞曲,作品34之3
  • 8.蕭邦:降G大調圓舞曲,作品70之1
  • 9.蕭邦:降E大調華麗的大圓舞曲,作品18
  • 10.蕭邦:降E大調第16號夜曲,作品55之2
  • 11.蕭邦:降A大調第十號夜曲,作品32之2
  • 12.蕭邦:g小調第一號敘事曲,作品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