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藍色恐懼》(パーフェクトブルー / Perfect Blue)

電影是心靈觀察世界的窗口。而今敏導演的《藍色恐懼》卻讓電影成為世界觀察心靈的窗口。

懸疑的劇情走向可以滿足推理狂人的胃口,剪接與場面的安排調度足以令影迷驚嘆稱奇,綿密的象徵系統肯定讓詮釋者找到過癮的理由。

但,特別是在這個網路環伺的當下來看,無論議題還是手法依然非常前衛。今敏慧眼獨具地超前他的世代,將個人╱夢想,偶像╱粉絲,網路╱現實,這裡頭觀看與被觀看、投射與被投射的複雜心理,描摹得鮮血淋漓甚至大快人心至耀眼刺骨的程度,如此老練圓熟,真有點難以想像這是今敏三十五歲的作品,也是他第一部動畫長片。

電影最後,未麻端詳車內後照鏡中的自己,以一種詭異的歡快尖聲地強調自己的真實,再一次混淆了虛實,驚悚度瞬間爆炸。類似手法,諾蘭在《全面啟動》最後那個旋轉不止的陀螺也同樣玩過。今敏還是走得更遠,這一幕我們不僅被虛實界線又一次挑逗,更共同見證了「異化」後的未麻。

她為她親手創造的假象給馴化,終於澈底的依賴乃至尖聲歡快地迷戀這樣的自己了。這個弄假成真認賊作父的過程,是虛是實、是夢是幻?就當今敏導演留給世人的溫柔批判吧。

電影:《慾火烈愛》(Shape of Red)

妻夫木聰、夏帆主演的《慾火烈愛》,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發生在高級餐廳的一場戲。

一個人再怎麼裝,總不能不吃飯。看一個人如何對待食物,怎麼與同桌之人互動,舉箸喫菜端茶倒水之間,往往性格中的各種幽微隱蔽就跑出來了。說餐桌體現人性,可謂一點不假,真實不虛的。

從《詩經》、《楚辭》的時代起,就已經建構起「以食喻色」的傳統,拿口腹之慾來類比情愛性慾。當代語境裡指稱自己喜歡、不喜歡的類型,也使用「我的菜」、「不是我的菜」來表達。「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還真是這個道理,千古不變。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曾說自己是一個「做豆腐的人」,用食物來表明拍攝電影的不隨流俗、篤誠專一。晚年罹癌,也用「雁擬」這種食物自嘲,因為日文裡「癌」和「雁」諧音。《茶泡飯之味》、《秋刀魚之味》更直接以食物為片名,貴田庄先生曾寫過一本《小津安二郎的餐桌》,專門發揮小津安二郎日常和鏡頭下對食物的微言大義。

《慾火烈愛》的餐廳戲:間宮祥太朗飾演的丈夫為了慶祝結婚紀念日,帶著夏帆飾演的妻子塔子上高級飯館。那豐盛的涮涮鍋,光擺盤看起來就真的超級美味,啵啵啵滾燙飛濺破碎的濃郁湯汁球泡,我是肉也忍不住想跳進去不要不要的享受溫泉。丈夫溫馨地請塔子夾豆腐去吃,還再次提醒也可以吃青菜呦!豆腐一定出自達人之手,青菜也肯定是特級嚴選吧,那又如何?

這一幕,完全體現了身為日本女性的「罪」與「罰」。妳的一切,包括身體,都屬於丈夫與家庭的,然而屬於丈夫的一切美好,包括食物,他都有權不與妳共享;妳只能吃豆腐和青菜,肉可不行。男尊女卑,不平等空氣下的婚姻關係,構成詭異絕色的餐桌風景。無論是「食」還是「色」,男性都有絕對的話語權與主導權。這場戲結束在丈夫因明日工作的關係直接外宿,讓塔子於寒夜自行歸家,食物形塑的微言大義和全片禁忌之戀、放飛自我的瘋狂性愛相比,還是沉重深刻許多。

電影:《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

回想《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開頭,車行高速公路沿途流轉的地景,耳邊的廣播語言也隨著國境轉換一併連動,似乎早已預示了主題:影像與聲音的關係。整部片子非常的閒散,劇情有點滑稽懸疑,中間卻又流露著一股濃濃詩意,好幾次我躲在口罩後面一邊笑開懷,一邊又忍不住沉浸在電影營造的獨特氛圍裡。

我可以跟著鏡頭漫遊里斯本,並窺見她的繁盛、頹喪、熱力與疏離,也可以享受與聖母合唱團(Madredeus)相遇的迷人時刻,簡直魔幻寫實到讓人不忍離開。

失蹤的導演Friedrich Monroe留下的手搖影片、純真孩童的拍攝,搭配錄音師Philip Winter取材尋訪的步伐,真覺得Winter手中毛茸茸的麥克風就好像導盲杖一樣,盲測一座城市富饒的人文記憶。文‧溫德斯用影像與聲音重構了里斯本這座城市的紋理,不僅如此,他還要豪氣干雲地將廣告宣傳片拍成一部哲理電影,叩問什麼才是電影的本質?

全劇不時穿插葡萄牙作家佩索亞的文字,時而呼應劇情,時而反詰,甚至有時候又站到嘲弄、批判的立場上去,特別有意思。或許文‧溫德斯意不在給一個明確的答案,而在給一個回到初心的可能,一個重拾自己的選擇。

《別想擺脫書》

兩位都是百科全書式的人物:符號學家、小說家、歷史學家、美學家、批評家、義大利作家艾可(Umberto Eco)不需要介紹,我們還可以找到更多頭銜放到他的名片裡;劇作家、電影編劇、法國作家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ère)同樣不遑多讓,光他和導演布紐爾(Luis Buñuel)的合作經歷,將葛拉斯《錫鼓》、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改編成電影,一連串的電影名單就已經夠嚇人。

現在知識週期、資訊更新得越來越快,縱使如此讀這本十年前的書也沒有絲毫的違和感。人類仍然追求更加便利的永久性載體,當然是愈發變本加厲了,不變的是「書還是書」。書,經過時間的考驗,也許材料會變,組成方式會變,但書仍是書,如同槌子、湯匙、輪子一樣,一旦被發明出來即成範式,想不出更好的了。

總覺得最近許多意見領袖的言論,大多枝節瑣碎地朝向未來發射,未來也許未必追到,卻朝生暮死沒多久就碎裂成過去。如艾可、卡里耶爾這般恢弘,雙眼綻放懷疑之光,掃射一切,反身即自我批判自己的陳腔濫調。他們討論記憶的篩選機制,捻出知識的建構常來自白癡、笨蛋與敵人,他們也歌頌蠢話,人類對蠢的自知之明,或許才是通往真理的唯一道路。禁書、焚書、禁錮知識傳遞的話題,同樣進入到他們開闊的視野中,被細細梳理。

讀這本書最大的啟發,是透過兩位大師的智慧火花,反思當下的消費行為,也就是被動的資訊接受者狀態。人們誤把「消費」當成「主動」,一切皆化約為快速處理的資訊,簡單、快速、客制化的資訊被送到你面前,不必花腦筋也無需細細推敲,吸收之後反正下一則資訊就又來了。人們自動放棄主動詮釋者身分,淘汰辨析資訊解讀消化為知識的能力,而選擇做一個訓練有素文盲。看完這個反正還有下一個,聽完這個就敲碗等待續集,進入純粹狩獵資訊的原始狀態,網路宛如一個獵場,然後呢就進入下一個輪迴。

我們自以為在狩獵所需的資訊,實際上恐怕是資訊在狩獵著我們。接受一個方便的答案,遠比詮釋輕鬆有效率,一切的留白與細節,完美的打拋為和諧的選項,只要從裡面選一個就好,傳統的詮釋技藝正迅速崩毀。我們活在一個不缺乏供給選項內容,卻匱乏於一個個面向思考的人的時代裡。

【Infinite首席四重奏:《首席•超越之巔》】

Infinite首席四重奏

疫情全球肆虐,人類顯得如此渺小。在身心缺少音樂會滋潤,即將焚毀殆盡之際,終於迎來首席四重奏的及時雨。再次坐回音樂廳的椅子,對耳朵和身心而言都是一場重新整頓乃至重新啟動的重大轉折。

首席四重奏的狀態不知是因為又經過一年的琢磨,還是有感於疫情帶來的藝文大蕭條,使得聲音愈發凝聚圓熟。或許都有吧,畢竟世道是一去不返了,音樂作為安慰甚至作為抵抗,都以潤物無聲的方式激勵著我們。尤其以公認難以被理解的貝多芬《大賦格》開場,除了呼應2020貝多芬誕辰250週年之外,也在疫苗問世之前,率先為我們打了一劑強心針。首席挑選了一個極為舒緩的速度,現役前段班的四重奏大概都不會選這樣緩的速度詮釋《大賦格》,我有種瞬間跌入時光隧道,回到老派溫煦的懷抱裡。許久不曾這樣,緩步徐行地衡量貝多芬的雄奇與重量了。

和去年相同,巴爾托克仍是首席費盡洪荒力的作品。國內的音樂家願意挑戰巴爾托克,不討好觀眾只是基本,要在技術以及詮釋上真正站穩腳步才真的不容易。東坡有詩:「書故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讀書做學問日夕玩味反復熟讀,還得用心思索著意研窮。音樂何嘗不是如此,依首席四重奏當日的完成度,所耗心力當不在少。可惜,國內市場不足,無法讓音樂家多演幾次,讓成果鏤刻入髓,總給我樓臺築於青萍之末的感慨。

下半場的蕭士塔高維契比較無法取得我的共鳴,私意以為:蕭氏的曲子可以冷峻的演,鋼鐵的演,熾熱的演,狂傲的演,瘋癲的演……。不過像首席這般過度嚴肅的演,很容易將蕭氏的節奏感抓死,前三樂章明媚過度而健康無限,很難體現蕭氏音樂的矛盾對反和上下奇詭噴薄欲出的獨特張力。末兩個樂章澄思寂慮,雜揉深情與嚴肅的氛圍拿捏,則明顯對味許多。

  • 時間:2020/6/7 14:30
  • 地點:台北誠品表演廳
  • 演出者:Infinite首席四重奏
  • 曲目:

1.貝多芬:降B大調弦樂四重奏《大賦格》,作品133
2.巴爾托克:第二號弦樂四重奏,作品67
3.蕭士塔高維契:F大調第三號弦樂四重奏,作品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