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山魚譜》(자산어보)小記

縮小來看,電影《茲山魚譜》(자산어보)講的是一部書的成書過程;放大一點,這是一部關乎個人去取,傳統與現代糾葛的關鍵現場;再放大,則是整個東亞近代史的縮影。

電影大背景是十八、十九世紀西方文明傳入東亞,宗教、科技、文化,東西激烈碰撞、交融的時代。當時朝鮮王朝深受儒學尤其是朱子學的濡染,在正祖崩逝之後,幼主即位守舊派清算接受西學的實學家,並迫害天主教的信徒,丁若鍾、丁若銓、丁若鏞三兄弟首當其衝。

第一層張力在於三兄弟的不同的選擇,丁若鍾忠於信仰慷慨赴死,丁若銓、丁若鏞則遭到流放,尤其若銓認為應保全性命以待日後平反的虛情陳詞,飽滿的鋪排和演技都讓人印象深刻。

之後劇情聚焦在丁若銓流放黑山島的生活。若銓在海洋資源豐富的黑山島重新找回純真的好奇心,與島上好學的魚夫昌大亦師亦友的關係,以知識富足彼此共譜《茲山魚譜》的傳奇。

這裡開出第二層張力:電影刻意將若鏞的「一表二書」(特別是其中的《牧民心書》),代表「身在林泉,心懷魏闕」傳統士大夫精神;與若銓嚮往革新傳統打破階級之不可得,只好「活在當下,相忘江湖」的《茲山魚譜》相對比。並藉昌大的出仕,巧妙帶出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批判勁道十足。

除此之外,電影對若銓、若鏞的兄弟之情著墨頗深,彼此書信往返、賦詩酬唱皆有深情且細膩的刻劃,不僅動人也充滿詩意,實在太美值得細細咀嚼。

知識是什麼?透過《茲山魚譜》的特殊視角,我們窺見求知、創造、與書寫的過程,同時也折射出人是如何理解自己、安頓自己。如果說心是孤獨的獵手,那麼知識或許就是孤獨的堡壘了。

心中的癌:《美國女孩》

倒不是討厭這樣的天氣。只是這樣濕氣濃厚的日子,讓《美國女孩》的畫面不斷闖入我的腦海,尤其那個陰暗壁癌蔓延的老舊公寓。

私心覺得「壁癌」是全片精心安排的關鍵象徵。透過長年疏於打理的老屋,折射出全家人的處境:母親的癌症,背負經濟壓力的父親,芳儀、芳安姊妹內心的認同失落,台灣教育環境的宿疾……,無一不讓我想到「壁癌」,劇中的張力源均可視為他分身——從自身陰濕幽暗處誕出蠶食健康的癌細胞。

羅蘭•巴特在他討論攝影的名著《明室》裡區分「知面」(studium)與「刺點」(punctum)。「知面」代表攝影裡的人文興趣,像文化意象、知識承載、語言象徵、政治影射等等,「知面是片遼闊無比的天地,只有漫不經心的欲望,廣泛的興趣,一無所得的嗜好」,既光滑浮泛也無關痛癢,激起人們禮貌上興趣,可說是文化教養。而「刺點」則不同,意味著刺痛甚至謀刺、刺殺觀者,突破意義表面直達內心。

上面我對「壁癌」的理解,應該比較貼近「知面」的定義,不過觀影當下螢幕裡氤鬱的氛圍卻衝破影廳,那光影真的好台灣。屬於台灣的生活經驗直接穿刺了我,我想,這就是「刺點」吧。這樣的天氣,想到《美國女孩》的刺點,但我真的不討厭這樣的天氣。

電影:《偶然與想像》(偶然と想像)小記

看完《偶然與想像》第一時間帶給我的啟發是:「所有的電影技術,都是來為電影服務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不證自明的老生常談,可執行起來紮實考驗導演的火候,能夠實踐的肯定皆非凡品。

三個簡單明瞭的短篇故事,沒有什麼明星演員,音效非常陽春。嫌棄一下彈得相當一般的舒曼鋼琴曲配樂,甚至完全不需要擔負道德上的歉疚,應該也不需要特效的吧!如果把上述這些元素單獨拆開來看,《偶然與想像》簡直毫無特出之處,但濱口龍介獨特的創造心靈,將這些平凡無奇、微小、危脆、拙劣的日常元素完美無痕的組織起來,構成一個豐美深遂充滿手作感的意義世界。

好的故事很重要,如何說好一個故事,以及好好說一個故事。意識到當中區別的就是天才與平庸之間的距離了,濱口甚至一次好好說了三個。他的語言調度,讓我驚嘆連連。他不創造金句,他只恰如其分地呈現有意義的對話。

金句與有意義的對話是不一樣的兩件事。如同海德格去區分「說」與「講」的差異:「一個人可以喋喋不休地講,卻始終什麼也沒說。另一個人可以保持沉默,但正因為一言不發,他說了許多。」金句運用漂亮的語言提點角色精神讓電影生色,而有意義的對話則揭示角色的生存樣態與存在處境,這是兩者根本差異所在。三個故事主要幾場戲,全由高密度濃厚的對話組成。精心召喚的對話,純粹而精煉,是日常的語言同時也是詩的語言。

演員的表現,也許更貼近劇場的表現一些。從《歡樂時光》到這部《偶然與想像》,演員們都給我「生」、「澀」、「拙」、「鮮」的感受。生,是因為陌生這些演員的面容與肢體語言;澀,是有個性不圓滑;拙,是樸實自然的原始風味;而鮮,則是全部綜合起來的清新富饒。難得的不矯飾、不雕琢,或者已將有形的表演化為無形的自然?分辨這些也無法形容這些演員們的精彩。

不只有好看的好看還是其次,內心覺得一切,包含劇本、演員、鏡頭……,一切的一切都被好好的、慎重的認真對待。這種感受可能是接受到導演對電影深深的愛意,而愛本身,連電影都可以重新定義了。

「臺靜農先生百廿誕辰紀念特展」小記

昨天參觀了「臺靜農先生百廿誕辰紀念特展」,現場巧遇黃啟書老師導覽,只聽到尾巴,不到十分鐘就結束。原本覺得可惜,想不到老師稍作休息喝了幾口水,隨即展開下一場次,真是天大的驚喜。

老師說導覽原非特意安排,是為了讓中文系大一生多了解臺先生,配合同學才選定這個時間,不過到目前為止好像都沒看到大一生過來看展。

展品裡面有一枚印非常有意思,內文是「者(這)回折了草鞋錢」,除了印章本身,連帶有設計時的草稿,展出的書法作品中也有鈐上這枚印的,恰恰將一方印的一生:設計、成品、運用,完整呈現出來。黃老師的導覽學生們都沒聽到,反倒讓我們一群過客賺了便宜,對黃老師而言大概也是「這回折了草鞋錢」,做了一門蝕本生意。

有幅書東坡詩,臺先生的晚年之作,寫在相當特別的「高麗髮牋」上,常年掛在台大中文系主任辦公室。黃老師回憶,臺先生過世後,孔德成先生常至辦公室觀看此作。有一回,黃老師提著孔老師的大包包隨侍左右,孔老師回頭問「看懂了嗎?」黃老師誠實回答「看不懂!」只見孔老師一臉黯淡的神情。黃老師說當時自己只識得書法中幾個字,其他的根本認不出來,孔老師無異於對牛彈琴。

此作實際書寫了蘇東坡兩首作品:「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東欄梨花〉)以及「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書李世南所畫秋景二首〉之一)均非常見的東坡詩作,黃老師認為臺先生應是時常誦習爛熟於心,才能在書寫時直出胸臆。

細玩這兩首詩,尤其末二句「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應當寄寓了臺先生渡海來台的情思。孔先生的黯然神色,除了慨歎對牛彈琴之外,也許還有對臺先生的理解相契,以及兩人死生離別的惆悵吧,黃老師如此理解。

【明明直照吾家路,莫指并州作故鄉】

余英時紀念論壇線上講座最後一場「寫作者的修養」,何俊先生以「親切」二字形容與余先生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隔年春天再度會面,余先生提到何俊的來訪讓他「一掃暮氣」並主動將何先生收為弟子。

何先生認為余先生待人極為客氣充滿人情味,是一位有真情實感的人,「他不掩飾自己,我也不掩飾自己,所以我們兩個人見面談的時候就沒有任何的面具」,「幾乎沒見過像我這樣,跟他無面具談話的人」。

面具,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話題,例如在各種不同的宗教和藝術場域,有他不同的特殊涵義。三島由紀夫著名的《假面的告白》,則透過自剖式的話語,揭示面具下的自我。面具對個人來說,或許不單單是掩飾的功能,也是一層保護,避免讓真實的自己彼此灼傷,而隔出來一條防火巷。余何兩位先生能夠沒有任何面具的對談,真誠的接納對方,如此境界真的非常令我嚮往。

何先生之後還談到余先生專程托人帶一幅字到哈佛,內容是朱熹的一首詩:「古鏡重磨要古方,眼明偏與日爭光。明明直照吾家路,莫指并州作故鄉。」何先生解讀余先生送來這首詩的原因,是怕他學問路數走偏,特意抄了這首詩叮嚀他要守住學問的正道。

余先生在《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1986年版的自序裡,就以「明明直照吾家路」為篇名,更用朱熹這首詩代表陳寅恪先生的學術研究,通過「實證」與「詮釋」的交互為用,為之後由傳統轉化過渡到現代的學術道路指明方向。

前幾場論壇有線上觀眾向孫康宜先生提問:「余先生如何看待作者與讀者的關係?」其實,余先生自己在這篇序文中就已經闡釋了這個問題,尤其討論「作者本意」時說:「作者『本意』不易把握,這在中國古人早已承認的。但是因為困難而完全放棄這種努力,甚至進而飾說『本意』根本無足輕重,這在中國傳統中無論如何是站不穩的。從孟子、司馬遷、朱熹,以致陳先生都注重如何搖接作者之心於千百年之上。」

「遙接作者之心於千百年之上」這句話尤其動人,「遙接」二字特別讓我有種微妙的感覺。我想這也是蘇曉康夫婦在水牛城發生車禍之後,余先生為什麼提點他透過兩條路去超越現實的艱難與重建精神世界,一是宗教,二是和歷史中的優秀人物「接通心靈」。「接通心靈」不恰恰與「遙接」同等精神嗎?

「明明直照吾家路」,在這世間,余先生早早目光如炬地為我們指明了學術與自我的回家之路,我也在在由論談中得到印證並且自我激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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