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布列茲與他的馬勒】


《終點往往在他方》書影 (臉譜出版)

臉譜這個月出版了《終點往往在他方》,內容是布列茲(Pierre Boulez)與神經科學家熊哲(Jean-Pierre Changeux)、作曲家馬努利(Philippe Manoury)彼此的對談錄。

布列茲在裡面有段話,權且引述於此:

要指揮一首作品,首先要讓自己融入它、聽懂它,方法就是從整體到細部徹頭徹尾地分析。接下來的問題是,為了帶領演奏者進入作品的世界,應該採取哪一種方法。方法的選擇主要視乎作品的性質,有的連續性比較強,有的比較分散。……

在指揮樂團時,最重要的是不要被音樂帶著走,要能在音樂開始之後還能保持分析能力,即使在潛意識中分析也無妨。因為音樂作品具有一定的時間長度,它既是可分割、可予以分析的,也是不可分割、透過演出才能重現面貌。然而指揮必須先建立起一套聆聽的秩序,這不僅是為了演奏者,也是為了聽眾,因此也要考量聽眾的程度。無論我們花費多少心力想完成精準的演出,我們永遠都不可能做到一百分,總有些漏網之魚。」

讀到這段文字嘴角不禁失守泛起微笑,連帶想起布列茲與他的馬勒錄音。提起這個鮮有人推薦的版本,不少樂迷認為它缺乏情感而過與冷峻。我想這樣的批評是適當的,尤其搭配上述指揮自己的證詞之後,幾乎毫無懸念可以宣判定案了的。

布列茲的馬勒速度不走極端,且極其穩定,每個樂句、表情並非雕琢但都像是精心設定好的。指揮站在制高點鋪謀定計,結構抓穩令旗一揮,各路人馬星羅棋布、依陣而行。然而這是神經質、躁動、激情的馬勒嗎?這大概是樂迷們最大的質疑與困惑。布列茲彷彿親手將馬勒送入無菌室進行殲滅療法一樣。

回到前面引錄的文字,不難發現音樂對布列茲而言是非常「智性」的存在,他甚至近乎偏執的認為分析才是真正參與、融入音樂的方式。可想而知,「結構」與「秩序」才是他要的。我雖然未必喜歡,卻不得不心悅臣服地說:布列茲與他的馬勒絕對是「天才之作」。還有誰能把不該結構近乎失序的馬勒音樂,結構起來、秩序起來得如此方正謹嚴呢?傑利畢達克乾脆兩手一攤直接拒演,順便再挖苦你兩句。對音樂「智性」的執著,也反映在布列茲大力推崇且深感艱澀困難的巴赫《賦格的藝術》上,他認為這曲子不是用來演奏,而是用來讀的,而且要一章一章分開來讀! 回想聽布列茲的馬勒,雖然少有共鳴與波動,卻有種意外的「爽感」;不是情緒上的,也許更貼近精神上的安定、灑脫。也許這樣的呈現方式,恰恰是身處世紀末顛沛、破碎、解離的馬勒,內心所嚮往的一方寧靜世界。換言之,與其說他「缺乏情感而過與冷峻」,不如說他走到了情感的反面,構成與情感互為表裡又相互對峙的冰與火之歌,折射出屬於世紀末的精神安頓之處。

【2019TIFA 尤洛夫斯基與倫敦愛樂管絃樂團】

尤洛夫斯基與 茱莉亞‧費雪 記者會合影

戲說費雪的碎紙技藝

這兩天聽LPO。小提琴家茱莉亞‧費雪(Julia Fischer)與指揮尤洛夫斯基(Vladimir Jurowsky)合作了孟德爾頌、艾爾加的小提琴協奏曲。兩晚又分別拉Paganini隨想曲和Bach的Sarabande當安可。

對初次聆賞的音樂家還談不上敬意,但抱持好奇是基本的美德。費雪的琴藝當然無話可說出乎意料,甚至顛覆了我對小提琴技藝的想像。

怎麼說呢?起先還試著理解她想要表達什麼,後來發現,這有點多餘!因為她似乎沒什麼特別想要說的,一根腸子通到底,忠實的不斷重複自己是她對聽眾的莊嚴承諾。旋律線條的感情濃度有點稀薄,聲音宏亮音質則略顯平板。最為顯著的特徵是,凡是對比、節奏、炫技強烈的段落,通常只會用一種方式表現:看她一引一帶重音全精神抖擻的活過來,殺殺殺地運弓成劍斬情絲,隨後樂段就喀拉喀拉喀拉,碎裂四散成絢爛的煙花,隨風而逝。

友人戲稱她也許有練過刺槍術,我說這更像是設計精良功率強大的碎紙機。碎紙機的特點是:依照設定好的套路,無論是Double A還是牛皮紙,是信用卡還是健保卡,放進去的東西不同,最終的成果大同小異,必定是雪花片片面目全非。

這招「碎紙式」,或許是費雪以不變應萬變,吾道一以貫之的終極武器。總之,不顧誰的反對,她就是要這樣拉的。小提琴的江湖,對我來說,畢竟還是大了點。

2019/3/11

尤洛夫斯基與LPO

把茱莉亞‧費雪放生之後,好在還有尤洛夫斯基(Vladimir Jurowsky)與倫敦愛樂。

之前沒什麼關注尤洛夫斯基的唱片,「耐心」,是兩天下來尤洛夫斯基給我的深刻印象。他像一位縮時錄影裡的古畫修復師,仔細清理蒙塵斑駁的舊作,修補破損後重新上彩,修復的同時也是「再創作」,賦予作品新的意義與價值。

耐心也就不貪快、不討巧、不譁眾取寵。R. Strauss《狄爾於快的惡作劇》對比鮮活,如同有五十種捉弄人的方法一樣(不是五十道陰影)如在目前。

布魯克納的音樂,總是塊狀結構結結實實,長篇累牘硬得很。他原可以套公式,在可以壓縮節奏的地方製造緊張,但他沒有;在該拉線條的時後異軍突起,他也沒有;在該以聲響塞爆音樂廳討好聽眾的時後;他還是沒有。那他有什麼?有節制得近乎拘謹的內斂端莊。看上去不慍不火,尤洛夫斯基卻管牢牢抓著內外聲部不放,此時布魯克納竞散發出室內樂特有的奇異光澤。一轉手,輕舟已過萬重山,窮途裡的布魯克納,不動聲色含蓄婉轉的超越了自己。套公式安全,處理得好本是送禮自用兩相宜的事,尤洛夫斯基偏選了一條人跡罕至的路。放棄打安全牌的,不是智者便是蠢蛋,或許他恰恰是聰明的蠢蛋,這曲布魯克那第二,貨真價實的高明之作。

第二天布拉姆斯第二樂團也同樣給力,毫無窒礙的流動感,把感動都從內心深處洗了出來。最好的是,同樣有節制得近乎拘謹的內斂端莊,沒有那些陳腔濫調、鬼哭神號來糾葛我們的心緒,只在最後給一個彈性的加速度稍微解放。事實證明:內斂也可以很有力道。

怎麼沒說說協奏曲呢?有啊!不是一開頭就講了:「把茱莉亞‧費雪放生之後,好在還有尤洛夫斯基(Vladimir Jurowsky)與倫敦愛樂。」

2019/3/12

  • 時間:2019/3/9、2019/3/1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尤洛夫斯基(Vladimir Jurowsky)、茱莉亞‧費雪(Julia Fischer)、倫敦愛樂管弦樂團(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 曲目:
  • 3/9
  • 史特勞斯/提爾愉快的惡作劇,作品28,孟德爾頌/E 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4,布魯克納/C 小調第二號交響曲,作品WAB 102
  • 3/10
  • 艾爾加/B 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1,布拉姆斯/D 大調第二號交響曲,作品73
  • 安可曲:
  • 3/9
  • Julia Fischer:
  • 1) Paganini: Caprice No.24 in A minor
  • 2) Bach: Air on G String from third Orchestral Suite in D major
  • 3/10
  • Julia Fischer:J.S Bach: Sarabande, from Violin Partita No. 2 In D minor
  • 樂團:Brahms: Hungarian Dance No.6

《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小記

《萊茵河哲學咖啡館》書影 (聯經)

那日蔡慶樺直接在《萊茵河哲學咖啡館》題上「感謝閱讀」四字,實際上我只讀了三篇,內心膽怯得很,整本書總算在今天讀完。

真是一本內容充實的好書,內容分兩部分:「德國思想家」介紹11位德國哲人,每篇的側重皆有不同,作者以非常獨特的角度突顯他們生命與思想。另一部分「德意志思考」則盪開筆鋒以不同主題推展成文。

閱讀過程非常享受,作者徵引材料信手捻來,閱讀之廣深實在讓我驚嘆。文章篇幅雖長,讀來全無冗贅之感,想是調度剪裁得宜之故。作者在消弭哲學語言與常民話語間的落差上下了許多功夫,對哲學較不熟悉的讀者來說,初讀或許會感到吃力,兩三篇後應該也能夠漸入佳境。

私心覺得「理解如何可能?」這個議題,是貫串全書的核心問題意識。因此談到「友誼」、「理解」的段落總特別濃墨重彩,也特別動人(友誼實際上是理解的一體兩面),例如海德格談友誼:

對話即是一種追憶,當我們擁有一個對話者時,我們在完成一段友誼,遇見這對話者,彷彿是一次宿命,那是一種信賴,「互相交付彼此的回憶給對方」。
這不是很美嗎?友誼,是我願意對你說,而你也仔細聽著我,有時這種說與聽甚至以沉默的方式表現出來。因為朋友之間構成追憶關係,我與你似曾相識,我們把早已發生的宿命在對話中帶出,然而每一次對話╱每一次愉悅,都是一次無法再現的體驗,我們說著彼此的回憶,交託給對方,以迎接、思想來臨者(das Kommende)。

杜爾談鄂蘭對他的影響:

他終於脫離「內在疏離」,開始以這樣不同的姿態介入世界:遇到不理解為什麼人會做出某事時,他會走到他╱她面前問「為什麼?」;這個姿態使他更能從理解他人中理解自己,也使他更能面對異文化。我們畢竟無法了解世界上所有的文化,但是總有與之相遇的時刻,在這個時刻上,問「為什麼?」不一定是在錯誤發生時的質問,也可以是解開誤會的求索,是展開對話的契機。
因此,他對人類的理解,以及對自己的理解,有了更開闊的、更不一樣的角度。

又如討論布伯的名作《我與你》:

人類存有與關係中,根本上此存在關係可分為「我―他」(Ich-Es)及「我―你」(Ich-Du)關係。前者是普通的日常關係,是人類對萬物的關係,但是,這通常也是人類對他人的關係――將他人視為物,以某種無涉入、疏遠的方式相處;而我與你的關係則不同,是將他人視為與我對面、與我對話的「你」,這是一種邂逅,是一種真正的相互涉入的夥伴關係,是傾聽與訴說的對話關係,或者可以用佛家的話說,兩人緣生緣起。

論高達美,蔡慶樺說:

這就是真正的大師,大師不是什麼學派的領袖,而是永遠的旁聽生:能夠面對思想的巨大,永遠把自己放在學習的位置上,仔細地傾聽他人的聲音。而溝通與對話,也在這樣的時刻才有可能。

智利哲學家葛美茲―洛伯前去拜訪老師高達美,結果演變成由下午至夜晚的馬拉松激辯,離開時學生向老師表達歉意,高達美回應:

啊,您一定知道:一個柏拉圖主義者,從來就不會對另一個柏拉圖主義者造成什麼困擾。

讀到這,淚水都在眼眶打轉了。一本紮實又充滿溫度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