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O名家系列:琵琶交響】

兩則小記

1.

音樂會開演前幾天,NSO臉書釋出指揮莊東杰對這場演出的推介影片。影片最後指揮用了一個比喻,文字是這樣的:「為什麼要來這場音樂會?就像情侶天天吃大餐、燭光晚餐之後,中間總要安排一個小小的親密夜市行程,充滿不一樣繽紛的顏色,充滿多樣式的小菜,充滿濃濃的人情味,我想這也會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浪漫。」

看到這個說法當下,不禁在電腦前呵呵大笑,另外還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味。以下是腦洞大開的過度詮釋:

首先是「大餐」與「夜市」對比,說這場音樂會好比親密夜市行程。我們也許可以這麼解釋:大餐對愛樂者最直接的聯想是3/28、29的克里夫蘭管弦樂團、3/31的齊瑪曼,NSO這場恰恰卡在中間的3/30,兩強夾殺樂迷肯定覺得好棒棒「那中間可以休息一天」。 再來是「夜市」內容,多樣小菜、繽紛顏色、濃濃人情,自然指的是演出的四首曲子了。算算整個三月的演出,克里夫蘭、齊瑪曼先不說,另外倫敦愛樂、NSO自己的布拉姆斯、NTSO的天方夜譚等等,皆不乏熱門大曲。和這四首曲子相比,論名氣、規模,都難以與之爭鋒。那麼是不是就不值得聽了呢?「多樣式、繽紛顏色、濃濃人情」,莊東杰這樣提示我們。

莊東杰與NSO排練

2.

回頭想想,音樂會由李子聲《布農•天籟》開場頗吸睛,一下子就掉進由管弦配器法重構布農族八部合音所打造的聲音實驗場理。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是被實驗的主體還是客體,我們都在不明白音樂已經結束了的狀態下聽完這首子。

趙季平《第二號琵琶協奏曲》獨奏由琵琶名家吳蠻擔當。曲子很容易親近雖說是協奏曲,感覺更像是電影配樂,敘事感和劇情張力都能夠滿足聽者的興致。吳蠻大方加演一首古曲《陽春白雪》,我對國樂完全是門外漢,只有歡喜讚嘆的份。總算親耳見證什麼叫做「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什麼又叫做「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白居易寫得好,吳蠻彈得也好,曲罷除了掌聲,好像真該來個「好!」字才對味,氣逼丹田中氣十足的那種!也確實有觀眾這麼做了。

相較於上半場可圈可點,下半場的兩曲很容易突顯NSO的侷限。NSO音色充滿貴氣,不過相對缺乏彩度和靈活性。他們可以輕易做出布魯克納式的聲響,面對需要迅捷轉換情緒的史特拉汶斯基《給小樂團的組曲》,和要求彩度與明晰感的浦朗克《小交響曲》,卻顯得左支右絀。好比貴族乘馬坐轎慣了,一旦要自己雙腿跑起來反而捉襟見肘,老想著「再讓我坐坐轎子吧」。習慣就像膝反射,讓人有效率的執行,建立起品牌特色,同時也使人缺乏改變的動力。《小交響曲》尤為明顯,弦樂的旋律線仍有出色表現,但貫性膨脹的聲響掩蓋了諸多細節,也麻痺聽眾的感受。下半場管樂從支撐力、表現度、完成性上,或許因為集中度下降,音樂性像喪失水分與甜分的蔬果,徒存纖維素,實在缺乏這首子應有的滋味。

四首曲子都相當罕演,再聽到都不知民國幾年。偶爾讓自己身處陌生的音樂之中,不失為一種自找苦吃的享受,畢竟熟悉的另一面往往是怠惰,冒險與未知卻時常帶來異想不到的驚喜。

2019/4/3

  • 時間:2019/3/3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國家交響樂團(NSO),莊東杰,吳蠻
  • 曲目:李子聲/《布農•天籟》,趙季平/第二號琵琶協奏曲,史特拉汶斯基/給小樂團的組曲 第二號,浦朗克/小交響曲

【交響經典夜――克里夫蘭管弦樂團】

一方面是個人偏好歐陸團,另一方面經過幾次美國團現場的「洗禮」之後,自然生出「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的感慨。實在不必好傻好天真的等到望盡洛城盛開的百花,才能瀟灑與春風告別。還沒握緊就已經放手,是不天真口袋淺樂迷的生存之道。

「美國五大」之一的克里夫蘭管弦樂團,是不是直接放手才顯得明智?睽違32年再度來台的強力號召,加上最接近歐洲團的美國團這種如迷幻藥一般的口號。瞧一眼曲目,第二天比較有趣。放棄前陣子的芝加哥交響讓心裡的罪惡感減輕不少,強烈好奇心驅使之下,還是進場聽聽看吧!

克里夫蘭管弦樂團確實扭轉我對美國團的印象,新世界尚有一線生機。尤其那「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弦樂聲部,明晰之中開展出的氣度與姿態,像為靈魂瞬間灌入高純氧精神也為之一振。普羅高菲夫《第三號交響曲》聲響相當特別,本該不時流露鋼鐵經鮮血氧化,交織著鏽蝕與顫慄、不和諧的氛圍。克里夫蘭弦樂也能以高明的手腕砥礪管樂與打擊,將所有稜角打磨光滑,這首曲子竟然也順耳起來。第三、四樂章弦樂聲部彷彿向世界宣告:「我們才是最強的刀刃」。

理查•史特勞斯《英雄的生涯》速度飛快,英雄像進弦樂開設的醫美診所拉皮、整型,歲月的積累、細微的刻痕、與命運貼身搏擊的過程,都熨貼的極為平整,瞬間容光煥發。管樂聲部在首曲子裡有不少發揮空間,銅管基本上收放有度呈現「精準打擊」的態勢,吃重的法國號偶爾遭遇亂流,也能憑恃著經驗安然度過,相對來說木管表現力則稍有不足。

當然,這些樂曲上的處理相信都與音樂總監Franz Welser-Möst密切相關。想起多年前在上海聽他指揮上海交響演出布魯克納《第六號交響曲》,樂團的特殊質地給我深刻印象,布魯克納也以偏快的速度穿梭行進。和這次的經驗類似,樂團的質地恐怕會在記憶裡漸漸取代指揮不甚鮮明的音樂形像。缺少堅定的音樂思想,音符再動聽優美,撩撥得了一時的情緒,終將敵不過時間的無情打擊。留下的,依舊會是克里夫蘭管弦樂團,而非Franz Welser-Möst的指揮藝術。經過兩曲驗證,克里夫蘭固然完全不像歐陸樂團,也確實是一支訓線有素的傳奇勁旅,對於自己的傳統和技藝完全不用感到一絲羞赧的。

2019/4/1

  • 時間:2019/3/29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克里夫蘭管弦樂團(The Cleveland Orchestra)& Franz Welser-Möst
  • 曲目:普羅高菲夫/第三號交響曲,理查•史特勞斯/英雄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