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托克╳舒伯特的異想世界:迪歐提瑪四重奏」三日記】

門一推,陣陣香氣迎面撲鼻而來。有點熟悉,卻不知鍋中是什麼料裡。只有等揭開鍋蓋的那一刻,謎底方才揭曉。

迪歐提瑪四重奏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Day 1 詩意而抒情的現代性

巴爾托克的弦樂四重奏永遠給我「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彷彿掌握了什麼,卻又兩手空空的感受。結構的顯露與屏隱,主題的離散與聚合,旋律的匿伏與破碎,和聲的乖張與諧和,觀念的前衛與保守;彼此看似對立的元素卻又鎔鑄於一體,究竟是完滿抑或是缺憾,似乎不是單純的選擇題,而是一連串複雜的推演與申論。巴爾托克身處的二十世紀,拔山倒樹而來的不是癩蝦蟆,而是讓人無處藏躲的「現代性」。哦!偏偏「現代性」到現在恐怕都還充滿著歧義,仍然是極難被定義、釐清的概念之一。

迪歐提瑪四重奏以演奏現代音樂著稱,他們的巴爾托克無論新發的錄音還是現場,最讓我驚喜的地方都在「詩意而抒情」的表現方式上,尤其上半場的第三號。走這條出奇的道路,他們證明「現代性」在鋒利辯證與冷冽批判之外,仍然可以兼容老派的浪漫情懷。如果用畫面來形容:絕對不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種風流佳事;而是燈下啜飲葡萄酒,一邊品讀羅蘭•巴特《寫作的零度》或《S∕Z》的樣貌。他們的演奏構成有意味的意圖,即現代性未必背離傳統,反而有其根植於傳統的一面。這也使得他們的巴爾托克格外耐聽且充滿靈性,印證了那句「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的經典廣告詞。

「詩意而抒情」,精神上很自然能夠勾連到舒伯特的曲子上。聽這首《羅莎蒙德》,雖然在三、四樂章偶有波折,仍不掩四人勢均力敵相互激盪的特質。他們以「彼此抗衡」的合作方式取代「動態主從」的合作方式,四個人的獨奏家氣質格外凸顯,形成的聲響有別於我們一般聽到的舒伯特。第一提琴趙雲鵬的拉奏不時吸引我的注意。我覺得他的表情只要再多出兩三分,將會跳脫出另三位音樂家,舒伯特也恐面臨崩毀的局面。有趣的點也就在兩三分間的拿捏,讓全曲有著迫近臨界點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張力,是精心設計的賽局,還是渾然天生的神調度?無論是哪一種,在我心底留下深刻印像,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四人勢均力敵的態勢在巴爾托克第五號,以遍地開花、妙趣橫生的姿態,凝聚、壓縮,最終噴薄湧起萬千氣象。初識者,可以一觀裡頭多變的技法運用和音樂語彙呈現的奇思妙想。內行的,隨意摭拾字字珠璣,不管是吐槽抬槓各持己見,或是隨聲附和其樂融融,又或者歡喜讚嘆心悅誠服,自有其機鋒門道可尋。

Day 2 醜與美的距離

進音樂廳是為了追尋美感經驗(與體驗),這點我們可以同意。如過說美感經驗來自於悅耳的聲音,恐怕就未必總是如此了。這場音樂會的巴爾托克第二、四號弦樂四重奏與舒伯特的《死與少女》,簡直堪稱「史詩級醜怪大集合」。看到曲目便打退堂鼓的肯定不少,有心進場的怕是也不好受。這裡產生一個嚴肅的問題:追求悅耳的聲音難道錯了嗎?這讓我想到艾可,透過他的回答或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些醜怪的藝術。

《醜的歷史》是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美的歷史》的姊妹作,開宗明義說明了何以替「醜」作傳:「每個世紀,哲學家和藝術家都提出『美』的定義,藉他們述作之助,我們能夠建構一部審美觀念史。『醜』則異於是。大多時候,醜被界定為美的相反,但幾乎不曾有誰針對醜寫一部專論,醜淪落為邊緣作品順帶一提的東西。」他在書中替醜翻案,他提醒我們醜不能單純被定義為美的相反,醜時常是相對的,隨文化、時代、脈絡之不同會有差別的定義。不過,昨日之醜,卻有可能成為今日之美,甚至醜還有可能協助整體的美。音樂之美醜亦若是。

好吧!就算理解艾可的研究,好像也無法使我們更貼近巴爾托克,頂多給我們施打安慰劑,增添一點心理建設。但很重要的提醒是:「我們今日覺得悅耳的音樂,在當時未必如此。」甚至像巴赫《賦格的藝術》、貝多芬晚期四重奏至今都依然艱澀難解。如果我們始終拒絕接觸,封閉的心靈,阻絕的是另一條通往美的途徑。

巴爾托克第二號弦四對我來說比起其他首更加難以捉摸,始終抓不到主軸的惶惑與焦慮籠罩全曲。雖然經歷了時空扭曲,迪歐提瑪注入的清新氣息,使每個毛孔奮力噴張地吸納一切的惶惑與焦慮,開出一朵末世蒙昧的瑰異之花。第四號弦四,是迪歐提瑪展示鋪陳內功的輝煌時刻,彷彿觀看顯微鏡下的細胞動態,所有的步驟次第皆清晰可尋。由流竄天地的懸疑氛圍如何詭異升降,聲部音層突出與退隱,音符碎裂為分子又黏合重組,呈現宛若太初的異界之音。第三樂章大提琴Pierre Morlet如此有力的「孤絕獨白」,真是精采絕豔如入無人之境,完全征服我的雙耳。緊接著第一小提琴以蒼勁之姿進入,與其他聲部交織為多音交響,喧鬧之中卻有蒼涼不知為何等待的況味。之後巴爾托克調轉筆鋒,我緊繃的精神狀態在連串的撥奏裡反而相當放鬆,只等待狂風驟雨後的寧靜與懸想。

下半場歌曲之王舒伯特總算不醜怪了吧?聽一位朋友在中場說自己其實相當害怕聽《死與少女》,死亡、驚怖、戰慄的氛圍反覆閃現,充滿悲劇與宿命逆襲的無力感,如何令人開心呢?有意思的是不少樂迷是衝著這首曲子而來的,樂迷對《死與少女》的喜愛,恰恰是樂曲本身由醜而美的明證。迪歐提瑪整體來說比前一日內斂,細節的處理雖然偶有瑕疵,畢竟瑕不掩瑜,聲音的凝聚與音樂家彼此的互動依然很有看頭。

無獨有偶,與前面的艾可相互輝映。這陣子讀到布列茲(Pierre Boulez):「我認為『美』意味著說服力。有些東西乍看很醜,但是第一眼感到醜陋的事物深處也許隱藏著美。沒有什麼事物是真的醜陋,除非他醜得失敗。因為如果醜的東西真的醜,代表它成功達到效果了。」在這個理路之下,論述醜,亦是論述美;定義醜,也就是開拓美的定義與邊界。如此,醜與美就沒有距離,只是需要敞開心胸接納說服罷了。

Day 3 風格決定詮釋,詮釋決定價值

終於,終於走到最後了。我知道這檔節目的主打的是巴爾托克弦樂四重奏全集,很多內行的樂迷專程為此而來,不過最後還是想回來談談迪歐提瑪演繹的舒伯特。

之前說到他們的合作方式是「彼此抗衡」式的,這意味著四位音樂家以更貼近獨奏家的身分分進合擊,各自強勢地帶動音樂。有別於一人主導另三人追隨,主導人物依據當時的音樂可能會不同,既是紅花亦為綠葉彼此幫襯,我稱為「動態主從」的合作關係。當然也常有兩種模式交替互用的情形,迪歐提瑪的強烈的「彼此抗衡」傾向,應當是他們出眾的特色之一。

這種特色自然打造出相持對峙、眾聲喧嘩的演奏風格。從譜子上掙脫出來的各聲部,皆搖曳生姿甚至花枝招展了。巴爾托克充滿新穎與現代感的音樂,某種程度弱化了我們對這種風格的辨識。只要對舒伯特的音樂具備一定的熟悉度,肯定會感到一種「陌生」,如同一記再見滿貫全壘打般耀眼的存在。最後一晚的舒伯特第十五號弦樂四重奏,私心認為是三首舒伯特當中,演奏狀態最佳、完成度最高,也是當下迪歐提瑪演奏風格的終極樣貌。

他們的音樂詮釋幾乎捨棄我們習見,那種講究歌唱性,縱使書寫死亡也要刻劃旋律線條的舒伯特;而把心力貫注於交響對話的論辯與飽和度上。滔滔不絕,滿滿金句不斷朝你砸來的舒伯特確實罕見,太霸氣了、太厲害了我的國(這什麼呀)。聆賞當下,不僅僅覺得他們徹底執行了舒伯特心中四重奏「交響化」的藍圖,我隱約還體悟到一種「賦格化」的構想與可能。

另一方面,從下午開始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上半場巴爾托克尚能忍受。下半場真不得了,痛意歹毒意欲把我的腦袋撕碎。迪歐提瑪的特殊詮釋與痛感合謀,進擊我的感官與心智。即便理智仍然負隅頑抗,終究不敵慘遭輾壓的結果。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心地澄明地覺得,像這樣的音樂,觸碰的該不會是舒伯特的潛意識本我吧?才會如此陌生、如此疏離;卻又如此剽悍、如此純粹?

「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提出來的文學概念。大意是說:藝術就是要挑戰既定的原理原則,衝擊人們一般認知的事理,破除思考的惰性,達到對感官的全新刺激和對世界的不同體認。就這點來說,迪歐提瑪的舒伯特確實給我這樣的感受。被問到喜不喜歡這樣的詮釋,我想喜不喜歡不是我關懷的問題。對我來說,接不接受這樣的挑戰,遠比個人的喜歡與否來得更為重要。

  • 時間:2019/5/28、29、3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演奏廳
  • 演出者:迪歐提瑪四重奏(Quatuor Diotima)
  • 曲目:

5/28
1.巴爾托克:第三號弦樂四重奏,作品85 
2.舒伯特:A小調第13號弦樂四重奏《羅莎蒙德》,D. 804 
3.巴爾托克:第五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02

5/29
1.巴爾托克:第二號弦樂四重奏,作品67 
2.巴爾托克:第四號弦樂四重奏,作品91
3.舒伯特:D小調第14號弦樂四重奏《死與少女》,D. 810

5/30
1.巴爾托克:A 小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作品 40
2.巴爾托克:第六號弦樂四重奏,作品 114
3.舒伯特:G 大調第15號弦樂四重奏,D. 887


【爽度的極境:聽「絕對節奏──福爾摩沙四重奏」音樂會】

福爾摩沙四重奏(Formosa Quartet)

福爾摩沙四重奏(Formosa Quartet),一個以台灣為名的弦樂四重奏團,團員與台灣的關係不言而喻。雖說如此,如果細究他們的音樂訓練與音色質地,把他們歸入美國團的行列應該沒有太大爭議。沉浸在歐洲團精緻風韻裡許久,美國團真的已經好一陣子沒進入聆賞視野裡了。

這次聽福爾摩沙的過程中,產生一種極為偏頗,相當武斷的想法:如果歐洲團要以「餘味」去定義存在價值的話,美國團就要以「爽度」決勝負了。與風流婉轉,總是七轉八拐柳暗花明地開出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新境界的歐團相比。美團這種公孫大娘舞劍器般的豪氣奔放,讓人目不暇給的氣質,實是實踐耳目聲色之娛的利器。「餘味無窮」與「爽度爆表」,完全是兩種不相同,甚至相扞格的美學樣態。

福爾摩沙四重奏整體融合感相當不錯,雖然缺乏縱深,不過寬廣恢弘是他們的音色長處。在《匈牙利民謠組曲》裡運用各式技法、調動不同對比、營造壓迫人心的張力,如同多拉A夢的百寶袋花樣百出,樂曲素材雖從匈牙利取材,有時聽起來彷彿置身美國拓荒的大西部,腎上腺素被狂催出來不少。如果是好聲音盲聽,我一定為你轉身!安排在海頓之後振奮心神,是明智的選擇。海頓則像是東方人跳芭蕾舞,舞步、姿態都對,就是尷尬得不漂亮。海頓的音樂穩重裡帶幽默,卻天生是個嗨不起來的咖,美團爽度在這討不好巧,我的神智差點進入休眠狀態。

下半場,柴可夫斯基第一號又來了,兩個星期前才聽鮑羅定四重奏演過。鮑羅定的狀態雖然奇慘無比,不過還是有本事召喚柴可夫斯基的魂魄在廳中飄盪。福爾摩沙精準完美的說好這個屬於柴可夫斯基的故事,不過我們知道,一本小說在經過翻譯之後,或許我們該將之視為另一個獨立於原作之外的新作,即便他們的故事內容基本相同。語境、說話口氣與抑揚頓挫不同,同一句「我愛你」,也有可能產生不同的意思。福爾摩沙的柴可夫斯基,大概可以用「俄籍美裔」來比擬吧。

「爽度」與「張力」總是互為表裡,福爾摩沙處理民族元素的音樂特別拿手,也別有會心。在這個時刻,「爽度」與「張力」足以壓倒一切,轟炸出屬於他們的熱力深淵。

2019/5/27

  • 時間:2019/5/26  14:30
  • 地點:台北國家演奏廳
  • 演出者:福爾摩沙四重奏(Formosa Quartet)
  • 曲目:

1.海頓:降E大調第六十五號弦樂四重奏,作品76之6 
2.達納‧威爾森:匈牙利民謠組曲(福爾摩沙四重奏委託創作)
3.柴可夫斯基:第一號D大調弦樂四重奏,作品11

【「人」的位置:聽「俄羅斯鋼琴怪傑――烏果斯基首度來台鋼琴獨奏會」】


烏果斯基首度來台鋼琴獨奏會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烏果斯基這場鋼琴獨奏會,真是一場「性格之作」!

想起大導演小津安二郎,針對演員的「表情」與「性格」的精采論述。他這麼說:「如果只有表情好,我認為不行。只是精湛表現悲傷或快樂,也就是臉部肌肉動作收放自如,我認為輕而易舉。……重要的是性格。好演員應該是能掌握性格,掌握了性格之後,感情能自然流露。如果不能掌握性格、徒然釋放感情,那只是很會作表情的演員。如果只要悲傷就哭、高興就笑,不必找來電影演員,每個人都做得到。」

放眼各大音樂比賽,每年產出的冠軍、首獎、金牌,如果再加上打滾江湖多年的諸多名家,各個都是處理音樂的高手,音樂舞台實在顯得過分擁擠了!即便如此,要遇上一場極具「性格」的演出,也是運氣運氣。

整場聽下來,獲得非常神奇的聆賞經驗。烏果斯基究竟演了什麼曲子,如何演的、甚至是如何錯的,都好像變得不太重要似的。所有的錯漏、乃至於重彈的樂句,皆完整鑲嵌於一個比樂曲本身更高、更大的脈絡之中,構成渾然一體的新世界。我相信,這是鋼琴家貫注全身精、氣、神,召喚出的太虛幻境。迫使聆賞者的意識超越了感受與理智的層次,既感知音符的律動,同時又不執著於音符的存在,因此才能忘卻演奏時一切的好、與一切的不好。如果能登上企業號,這時候就是進入超光速飛行的曲速狀態了吧!

「性格是什麼?就是『人』,人的味道沒有出來就不行。我認為這是所有藝術的宿命。即使感情出來,人味沒有出來就不行。表情做到百分之百,性格表現就無法發揮。極端地說,表情會妨礙性格表現。」這是小津安二郎進一步對性格的特殊解釋。他的理念裡,「性格」是高於「表情」的,為了成就藝術,導演甚至應該要求演員壓抑情感而展現性格。看起來似乎怪異而矛盾,我的理解是:「缺乏性格的表情是空洞的、表面的;以性格為前提的表情,才會充滿內裡與痕跡而自然豐滿。」

古典音樂走到今天,我們擁有太多宣稱忠於原譜的詮釋,對各種音樂處理錙銖必較,最後也單薄得只剩下詮釋。音樂成果甚至還可以透過唱片、串流無止境的重複。音樂家身為一個人,與聆賞者身為一個人的狀態和主體性,實際上早被壓縮或被機械與貫性所取代。烏果斯基的音樂宛若一聲警鐘、一記重拳,此刻的太虛幻境何嘗不真實,他以自身之人格長成一根突兀的厹矛,刺穿我的聽覺、鎮壓我的靈魂。

他彷彿提醒世人,音樂從來不是雙耳之間的事,而是心靈之間的事。「人」,應該在藝術裡取得他應有的位置,否則藝術便沒有必要。

2019/5/16

  • 時間:2019/5/1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烏果斯基(Anatol Ugorski)
  • 曲目:

1.蕭士塔高維契:24 首前奏曲與賦格,作品 87
第1號C大調、第19號降E大調、第24號d小調
2.史特拉汶斯基:彼得洛希卡三樂章
3.李斯特:從搖籃到墳墓,S. 512
4.李斯特:觸技曲,S. 197/a
5.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S. 178
安可曲: A. Scriabin: Nocturne for the Left Hand, Op. 9 No. 2

【最親密的陌生人:聽「跨世代俄羅斯傳奇――Borodin弦樂四重奏」音樂會】

鮑羅定四重奏(Borodin Quartet)

先把網路盛傳的金句高高張掛起來:「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意思表達的是單戀之苦。聽完兩日鮑羅定四重奏的演出,我想借用這句子來形容這個團,只需要修改成:「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們竟然是一組弦樂四重奏團。」

Borodin Quartet 用行動完美闡釋了「最親密的陌生人」這個概念。

誠品表演廳殘響短,聲音「該什麼是什麼」,屬於不會幫音樂家潤飾聲音的類型。因此在這裡演奏,音樂家能力如何完全是一翻兩瞪眼的事。實力強勁、默契十足、應變靈敏的團體,還是能在這取得優異的成果。鮑羅定四重奏第一個音出來,完全踹破我對他們的期待。音質活脫脫像張粗糙的砂紙,張牙舞爪地磨練我的耳朵與心志,更別提好幾個樂章開頭參差不齊的窘境。像鮑羅定四重奏這樣深具歷史傳統的團體已經不多,他們不僅是弦樂四重奏的金字招牌,還是後輩仰望的典範,更是眾多樂迷音樂路上的導師。我完全理解在歷經多次換血之後,開創新局是多麼不容易,不過如果連愛惜羽毛,向蘇東坡那句「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抵抗的決心都沒有,這種落差著實讓我驚駭。

海頓的作品要演得出色不容易,演得有特色更難,但精緻優雅、慧黠風趣的本色都寒傖慳吝的不願給聽眾的時候;沉悶乃是瞌睡的培養皿。蕭士塔高維契與這個團關係密切,不敢相信兩天的老蕭竟都慵懶散漫如「烏蘇拉(Ursula)臥沙發」一樣毫無張力。舒伯特《斷章》是兩日裡演得最可怕的,聽和聲在尖叫、旋律在悲鳴、節奏在不和諧的狀態裡衝撞,也許舒伯特會慶幸自己沒把這曲子寫完。

我相信有不少樂迷會衝著他們招牌曲目,第一天的柴可夫斯基《D大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和第二天的鮑羅定《D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而來。然而,一切行禮如儀,照念課文一般沒滋沒味,著名的「如歌的行板」和鮑羅定深情動人的第三樂章「夜曲」,娓娓抒情的動態感都沒能好好掌握。兩天聽下來,有種穿梭在擁擠陋巷撿拾吉光片羽的荒唐感。本該不費吹灰之力,沉浸於神啟像滂沱大雨傾瀉而下落滿全身的感動,不料卻迎來悽悽惶惶不安終日。

以這兩日的演奏狀態來看,最大的問題還在第一小提琴技術落差太大,音準、音色、配合狀態,光一個長弓就可以令人皺眉遑論其他,不得不讓人產生是否足以勝任這個位子的疑慮。大提琴搶盡風頭,動作、表情、與聲勢比他的音樂更能說服人。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技術表現穩妥,尤其中提琴不時高處亮眼,而第二小提琴也許更安於當個不問世事的邊緣人。四人從身體語言到音樂語言的互動都不多,彼此宛如最親密的陌生人。如此貌合而神離,同床而異夢,又如何能夠展現「鮑羅定」這個招牌的特殊質地?發揮四重奏的精隨?朋友問:「為什麼不賣掉第二天的票?」我心裡只能以:「曾經相遇,總勝過從未碰頭!」來安慰自己了。

不禁想起2005年,阿班貝爾格弦樂四重奏(Alban Berg Quartett)的中提琴卡庫斯卡(Thomas Kakuska)過世,由他的學生Isabel Charisius接替位子。2008年,他們在巡演後(台北國家音樂廳也是其中一場)解散。他們留給樂迷的,永遠是最輝煌、最燦爛、也是最美好的記憶。最難的,不是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而是在最好的時候(或次好的時候),毅然決然的轉身落幕。

2019/5/14

  • 時間:2019/5/11 19:30,2019/5/12 14:30
  • 地點:台北誠品表演廳
  • 演出者:鮑羅定四重奏(Borodin Quartet)
  • 曲目:

5/11
海頓:G大調第二十九號弦樂四重奏《你好》,作品33-5
蕭士塔高維契:降E大調第九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17 
柴可夫斯基:D大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1

5/12
蕭士塔高維契:D大調第四號弦樂四重奏,作品83
舒伯特:c小調第十二號弦樂四重奏《斷章》,作品703
鮑羅定:D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

【法式古典范特西:范.庫易克四重奏】

范.庫易克四重奏音樂會海報

范.庫易克四重奏令我想起2014年來台的阿密達四重奏(Armida Quartet)。如果你曾被阿密達炎日般的熱力所灼傷,那麼欣賞范.庫易克就像啜飲一壺沁涼的月色。

台上的范.庫易克和當年的阿密達相似,大賽光環加持、四重奏新星,吶喊青春無敵的誓詞。不過兩團的風格實在大相逕庭,分別佔據光譜的兩端。阿密達大刀闊斧的駕馭音樂的宏大架構,旋律和節奏鮮活地推進,有點魯莽但張力十足,一派綠林英雄的模樣。范.庫易克幾乎將重心挪到和聲上,讓我們見識到什麼是「一和聲一世界」的境地。音樂會前幸運到看他們排練,面對即將登台的時間壓力,對一個句子的處理竟講究到吹毛求疵的地步,反覆雕琢、磨合。如此嚴苛的自我要求,可見對音樂的慎重、不敢掉以輕心。誇張地說,即便是一塊廢鐵落到他們手中,都可以琢磨到剔透綻光。

因此我們得以擁有一個全然精緻的莫札特K. 421,彷彿坐上一艘遺世小舟,不過小舟是棉花糖做成的。和聲固然美輪美奐,但是謹慎得過了頭,代價是音樂流動顯得拘謹凝滯,段與段、章與章之間缺乏明確對比,相似的面貌淹沒在糖分之間,反而因此極易困乏。拉威爾算是扳回一城,江流入海法國團回到法國音樂的主場。拘謹依舊,不過一個華麗轉身與拉威爾的迷幻瑰麗撞出反差萌,不僅各聲部的特色能夠充分發揮,彼此綿密的對話、互補織成想像力的網,提供我們一個個小故事,在不斷轉換的場景裡形成動人韻味。

下半場布拉姆斯《第二號弦樂四重奏》是這場音樂會最吃重的曲子。彩排的時候,我非常訝異他們對這首樂曲的詮釋,聽到許多相當特別的樂句處理,暗自心驚「這麼大膽,真的要這樣演嗎」,太好奇整體會是什麼情況。正式來的時候,似乎還是縮回去了一點,不如排練時坦率。整體的平衡與火候都還有調整的空間。布拉姆斯在1876年同時出版第一與第二號弦樂四重奏,這時候他已經43歲,之前其實已經寫過超過20首的弦四作品,都因為達不到自己的要求而放棄出版,最終一生也只留下三首弦樂四重奏,可見他是多麼偏執的完美主義者。無論是技術還是內容,布拉姆斯的弦四都有可與貝多芬相抗衡實力。

現在,范.庫易克已經證明自己也是偏執的完美主義者;剩下的,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2019/5/2

  • 時間:2019/5/1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范.庫易克四重奏(Quatuor Van Kuijk)
  • 曲目:

1.莫札特:D小調第15號弦樂四重奏,K. 421
2.拉威爾:F大調弦樂四重奏 3.布拉姆斯:A小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作品51之2
安可曲:
1. F. Poulenc: Les chemins de l’amour
2. G. Bizet: L’Arlésienne Suite No. 1 – Adagiet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