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親密的陌生人:聽「跨世代俄羅斯傳奇――Borodin弦樂四重奏」音樂會】

鮑羅定四重奏(Borodin Quartet)

先把網路盛傳的金句高高張掛起來:「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意思表達的是單戀之苦。聽完兩日鮑羅定四重奏的演出,我想借用這句子來形容這個團,只需要修改成:「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們竟然是一組弦樂四重奏團。」

Borodin Quartet 用行動完美闡釋了「最親密的陌生人」這個概念。

誠品表演廳殘響短,聲音「該什麼是什麼」,屬於不會幫音樂家潤飾聲音的類型。因此在這裡演奏,音樂家能力如何完全是一翻兩瞪眼的事。實力強勁、默契十足、應變靈敏的團體,還是能在這取得優異的成果。鮑羅定四重奏第一個音出來,完全踹破我對他們的期待。音質活脫脫像張粗糙的砂紙,張牙舞爪地磨練我的耳朵與心志,更別提好幾個樂章開頭參差不齊的窘境。像鮑羅定四重奏這樣深具歷史傳統的團體已經不多,他們不僅是弦樂四重奏的金字招牌,還是後輩仰望的典範,更是眾多樂迷音樂路上的導師。我完全理解在歷經多次換血之後,開創新局是多麼不容易,不過如果連愛惜羽毛,向蘇東坡那句「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抵抗的決心都沒有,這種落差著實讓我驚駭。

海頓的作品要演得出色不容易,演得有特色更難,但精緻優雅、慧黠風趣的本色都寒傖慳吝的不願給聽眾的時候;沉悶乃是瞌睡的培養皿。蕭士塔高維契與這個團關係密切,不敢相信兩天的老蕭竟都慵懶散漫如「烏蘇拉(Ursula)臥沙發」一樣毫無張力。舒伯特《斷章》是兩日裡演得最可怕的,聽和聲在尖叫、旋律在悲鳴、節奏在不和諧的狀態裡衝撞,也許舒伯特會慶幸自己沒把這曲子寫完。

我相信有不少樂迷會衝著他們招牌曲目,第一天的柴可夫斯基《D大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和第二天的鮑羅定《D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而來。然而,一切行禮如儀,照念課文一般沒滋沒味,著名的「如歌的行板」和鮑羅定深情動人的第三樂章「夜曲」,娓娓抒情的動態感都沒能好好掌握。兩天聽下來,有種穿梭在擁擠陋巷撿拾吉光片羽的荒唐感。本該不費吹灰之力,沉浸於神啟像滂沱大雨傾瀉而下落滿全身的感動,不料卻迎來悽悽惶惶不安終日。

以這兩日的演奏狀態來看,最大的問題還在第一小提琴技術落差太大,音準、音色、配合狀態,光一個長弓就可以令人皺眉遑論其他,不得不讓人產生是否足以勝任這個位子的疑慮。大提琴搶盡風頭,動作、表情、與聲勢比他的音樂更能說服人。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技術表現穩妥,尤其中提琴不時高處亮眼,而第二小提琴也許更安於當個不問世事的邊緣人。四人從身體語言到音樂語言的互動都不多,彼此宛如最親密的陌生人。如此貌合而神離,同床而異夢,又如何能夠展現「鮑羅定」這個招牌的特殊質地?發揮四重奏的精隨?朋友問:「為什麼不賣掉第二天的票?」我心裡只能以:「曾經相遇,總勝過從未碰頭!」來安慰自己了。

不禁想起2005年,阿班貝爾格弦樂四重奏(Alban Berg Quartett)的中提琴卡庫斯卡(Thomas Kakuska)過世,由他的學生Isabel Charisius接替位子。2008年,他們在巡演後(台北國家音樂廳也是其中一場)解散。他們留給樂迷的,永遠是最輝煌、最燦爛、也是最美好的記憶。最難的,不是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而是在最好的時候(或次好的時候),毅然決然的轉身落幕。

2019/5/14

  • 時間:2019/5/11 19:30,2019/5/12 14:30
  • 地點:台北誠品表演廳
  • 演出者:鮑羅定四重奏(Borodin Quartet)
  • 曲目:

5/11
海頓:G大調第二十九號弦樂四重奏《你好》,作品33-5
蕭士塔高維契:降E大調第九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17 
柴可夫斯基:D大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1

5/12
蕭士塔高維契:D大調第四號弦樂四重奏,作品83
舒伯特:c小調第十二號弦樂四重奏《斷章》,作品703
鮑羅定:D大調第二號弦樂四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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