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位置:聽「俄羅斯鋼琴怪傑――烏果斯基首度來台鋼琴獨奏會」】


烏果斯基首度來台鋼琴獨奏會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烏果斯基這場鋼琴獨奏會,真是一場「性格之作」!

想起大導演小津安二郎,針對演員的「表情」與「性格」的精采論述。他這麼說:「如果只有表情好,我認為不行。只是精湛表現悲傷或快樂,也就是臉部肌肉動作收放自如,我認為輕而易舉。……重要的是性格。好演員應該是能掌握性格,掌握了性格之後,感情能自然流露。如果不能掌握性格、徒然釋放感情,那只是很會作表情的演員。如果只要悲傷就哭、高興就笑,不必找來電影演員,每個人都做得到。」

放眼各大音樂比賽,每年產出的冠軍、首獎、金牌,如果再加上打滾江湖多年的諸多名家,各個都是處理音樂的高手,音樂舞台實在顯得過分擁擠了!即便如此,要遇上一場極具「性格」的演出,也是運氣運氣。

整場聽下來,獲得非常神奇的聆賞經驗。烏果斯基究竟演了什麼曲子,如何演的、甚至是如何錯的,都好像變得不太重要似的。所有的錯漏、乃至於重彈的樂句,皆完整鑲嵌於一個比樂曲本身更高、更大的脈絡之中,構成渾然一體的新世界。我相信,這是鋼琴家貫注全身精、氣、神,召喚出的太虛幻境。迫使聆賞者的意識超越了感受與理智的層次,既感知音符的律動,同時又不執著於音符的存在,因此才能忘卻演奏時一切的好、與一切的不好。如果能登上企業號,這時候就是進入超光速飛行的曲速狀態了吧!

「性格是什麼?就是『人』,人的味道沒有出來就不行。我認為這是所有藝術的宿命。即使感情出來,人味沒有出來就不行。表情做到百分之百,性格表現就無法發揮。極端地說,表情會妨礙性格表現。」這是小津安二郎進一步對性格的特殊解釋。他的理念裡,「性格」是高於「表情」的,為了成就藝術,導演甚至應該要求演員壓抑情感而展現性格。看起來似乎怪異而矛盾,我的理解是:「缺乏性格的表情是空洞的、表面的;以性格為前提的表情,才會充滿內裡與痕跡而自然豐滿。」

古典音樂走到今天,我們擁有太多宣稱忠於原譜的詮釋,對各種音樂處理錙銖必較,最後也單薄得只剩下詮釋。音樂成果甚至還可以透過唱片、串流無止境的重複。音樂家身為一個人,與聆賞者身為一個人的狀態和主體性,實際上早被壓縮或被機械與貫性所取代。烏果斯基的音樂宛若一聲警鐘、一記重拳,此刻的太虛幻境何嘗不真實,他以自身之人格長成一根突兀的厹矛,刺穿我的聽覺、鎮壓我的靈魂。

他彷彿提醒世人,音樂從來不是雙耳之間的事,而是心靈之間的事。「人」,應該在藝術裡取得他應有的位置,否則藝術便沒有必要。

2019/5/16

  • 時間:2019/5/1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烏果斯基(Anatol Ugorski)
  • 曲目:

1.蕭士塔高維契:24 首前奏曲與賦格,作品 87
第1號C大調、第19號降E大調、第24號d小調
2.史特拉汶斯基:彼得洛希卡三樂章
3.李斯特:從搖籃到墳墓,S. 512
4.李斯特:觸技曲,S. 197/a
5.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S. 178
安可曲: A. Scriabin: Nocturne for the Left Hand, Op. 9 No.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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