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托克╳舒伯特的異想世界:迪歐提瑪四重奏」三日記】

門一推,陣陣香氣迎面撲鼻而來。有點熟悉,卻不知鍋中是什麼料裡。只有等揭開鍋蓋的那一刻,謎底方才揭曉。

迪歐提瑪四重奏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Day 1 詩意而抒情的現代性

巴爾托克的弦樂四重奏永遠給我「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彷彿掌握了什麼,卻又兩手空空的感受。結構的顯露與屏隱,主題的離散與聚合,旋律的匿伏與破碎,和聲的乖張與諧和,觀念的前衛與保守;彼此看似對立的元素卻又鎔鑄於一體,究竟是完滿抑或是缺憾,似乎不是單純的選擇題,而是一連串複雜的推演與申論。巴爾托克身處的二十世紀,拔山倒樹而來的不是癩蝦蟆,而是讓人無處藏躲的「現代性」。哦!偏偏「現代性」到現在恐怕都還充滿著歧義,仍然是極難被定義、釐清的概念之一。

迪歐提瑪四重奏以演奏現代音樂著稱,他們的巴爾托克無論新發的錄音還是現場,最讓我驚喜的地方都在「詩意而抒情」的表現方式上,尤其上半場的第三號。走這條出奇的道路,他們證明「現代性」在鋒利辯證與冷冽批判之外,仍然可以兼容老派的浪漫情懷。如果用畫面來形容:絕對不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種風流佳事;而是燈下啜飲葡萄酒,一邊品讀羅蘭•巴特《寫作的零度》或《S∕Z》的樣貌。他們的演奏構成有意味的意圖,即現代性未必背離傳統,反而有其根植於傳統的一面。這也使得他們的巴爾托克格外耐聽且充滿靈性,印證了那句「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的經典廣告詞。

「詩意而抒情」,精神上很自然能夠勾連到舒伯特的曲子上。聽這首《羅莎蒙德》,雖然在三、四樂章偶有波折,仍不掩四人勢均力敵相互激盪的特質。他們以「彼此抗衡」的合作方式取代「動態主從」的合作方式,四個人的獨奏家氣質格外凸顯,形成的聲響有別於我們一般聽到的舒伯特。第一提琴趙雲鵬的拉奏不時吸引我的注意。我覺得他的表情只要再多出兩三分,將會跳脫出另三位音樂家,舒伯特也恐面臨崩毀的局面。有趣的點也就在兩三分間的拿捏,讓全曲有著迫近臨界點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張力,是精心設計的賽局,還是渾然天生的神調度?無論是哪一種,在我心底留下深刻印像,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四人勢均力敵的態勢在巴爾托克第五號,以遍地開花、妙趣橫生的姿態,凝聚、壓縮,最終噴薄湧起萬千氣象。初識者,可以一觀裡頭多變的技法運用和音樂語彙呈現的奇思妙想。內行的,隨意摭拾字字珠璣,不管是吐槽抬槓各持己見,或是隨聲附和其樂融融,又或者歡喜讚嘆心悅誠服,自有其機鋒門道可尋。

Day 2 醜與美的距離

進音樂廳是為了追尋美感經驗(與體驗),這點我們可以同意。如過說美感經驗來自於悅耳的聲音,恐怕就未必總是如此了。這場音樂會的巴爾托克第二、四號弦樂四重奏與舒伯特的《死與少女》,簡直堪稱「史詩級醜怪大集合」。看到曲目便打退堂鼓的肯定不少,有心進場的怕是也不好受。這裡產生一個嚴肅的問題:追求悅耳的聲音難道錯了嗎?這讓我想到艾可,透過他的回答或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些醜怪的藝術。

《醜的歷史》是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美的歷史》的姊妹作,開宗明義說明了何以替「醜」作傳:「每個世紀,哲學家和藝術家都提出『美』的定義,藉他們述作之助,我們能夠建構一部審美觀念史。『醜』則異於是。大多時候,醜被界定為美的相反,但幾乎不曾有誰針對醜寫一部專論,醜淪落為邊緣作品順帶一提的東西。」他在書中替醜翻案,他提醒我們醜不能單純被定義為美的相反,醜時常是相對的,隨文化、時代、脈絡之不同會有差別的定義。不過,昨日之醜,卻有可能成為今日之美,甚至醜還有可能協助整體的美。音樂之美醜亦若是。

好吧!就算理解艾可的研究,好像也無法使我們更貼近巴爾托克,頂多給我們施打安慰劑,增添一點心理建設。但很重要的提醒是:「我們今日覺得悅耳的音樂,在當時未必如此。」甚至像巴赫《賦格的藝術》、貝多芬晚期四重奏至今都依然艱澀難解。如果我們始終拒絕接觸,封閉的心靈,阻絕的是另一條通往美的途徑。

巴爾托克第二號弦四對我來說比起其他首更加難以捉摸,始終抓不到主軸的惶惑與焦慮籠罩全曲。雖然經歷了時空扭曲,迪歐提瑪注入的清新氣息,使每個毛孔奮力噴張地吸納一切的惶惑與焦慮,開出一朵末世蒙昧的瑰異之花。第四號弦四,是迪歐提瑪展示鋪陳內功的輝煌時刻,彷彿觀看顯微鏡下的細胞動態,所有的步驟次第皆清晰可尋。由流竄天地的懸疑氛圍如何詭異升降,聲部音層突出與退隱,音符碎裂為分子又黏合重組,呈現宛若太初的異界之音。第三樂章大提琴Pierre Morlet如此有力的「孤絕獨白」,真是精采絕豔如入無人之境,完全征服我的雙耳。緊接著第一小提琴以蒼勁之姿進入,與其他聲部交織為多音交響,喧鬧之中卻有蒼涼不知為何等待的況味。之後巴爾托克調轉筆鋒,我緊繃的精神狀態在連串的撥奏裡反而相當放鬆,只等待狂風驟雨後的寧靜與懸想。

下半場歌曲之王舒伯特總算不醜怪了吧?聽一位朋友在中場說自己其實相當害怕聽《死與少女》,死亡、驚怖、戰慄的氛圍反覆閃現,充滿悲劇與宿命逆襲的無力感,如何令人開心呢?有意思的是不少樂迷是衝著這首曲子而來的,樂迷對《死與少女》的喜愛,恰恰是樂曲本身由醜而美的明證。迪歐提瑪整體來說比前一日內斂,細節的處理雖然偶有瑕疵,畢竟瑕不掩瑜,聲音的凝聚與音樂家彼此的互動依然很有看頭。

無獨有偶,與前面的艾可相互輝映。這陣子讀到布列茲(Pierre Boulez):「我認為『美』意味著說服力。有些東西乍看很醜,但是第一眼感到醜陋的事物深處也許隱藏著美。沒有什麼事物是真的醜陋,除非他醜得失敗。因為如果醜的東西真的醜,代表它成功達到效果了。」在這個理路之下,論述醜,亦是論述美;定義醜,也就是開拓美的定義與邊界。如此,醜與美就沒有距離,只是需要敞開心胸接納說服罷了。

Day 3 風格決定詮釋,詮釋決定價值

終於,終於走到最後了。我知道這檔節目的主打的是巴爾托克弦樂四重奏全集,很多內行的樂迷專程為此而來,不過最後還是想回來談談迪歐提瑪演繹的舒伯特。

之前說到他們的合作方式是「彼此抗衡」式的,這意味著四位音樂家以更貼近獨奏家的身分分進合擊,各自強勢地帶動音樂。有別於一人主導另三人追隨,主導人物依據當時的音樂可能會不同,既是紅花亦為綠葉彼此幫襯,我稱為「動態主從」的合作關係。當然也常有兩種模式交替互用的情形,迪歐提瑪的強烈的「彼此抗衡」傾向,應當是他們出眾的特色之一。

這種特色自然打造出相持對峙、眾聲喧嘩的演奏風格。從譜子上掙脫出來的各聲部,皆搖曳生姿甚至花枝招展了。巴爾托克充滿新穎與現代感的音樂,某種程度弱化了我們對這種風格的辨識。只要對舒伯特的音樂具備一定的熟悉度,肯定會感到一種「陌生」,如同一記再見滿貫全壘打般耀眼的存在。最後一晚的舒伯特第十五號弦樂四重奏,私心認為是三首舒伯特當中,演奏狀態最佳、完成度最高,也是當下迪歐提瑪演奏風格的終極樣貌。

他們的音樂詮釋幾乎捨棄我們習見,那種講究歌唱性,縱使書寫死亡也要刻劃旋律線條的舒伯特;而把心力貫注於交響對話的論辯與飽和度上。滔滔不絕,滿滿金句不斷朝你砸來的舒伯特確實罕見,太霸氣了、太厲害了我的國(這什麼呀)。聆賞當下,不僅僅覺得他們徹底執行了舒伯特心中四重奏「交響化」的藍圖,我隱約還體悟到一種「賦格化」的構想與可能。

另一方面,從下午開始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上半場巴爾托克尚能忍受。下半場真不得了,痛意歹毒意欲把我的腦袋撕碎。迪歐提瑪的特殊詮釋與痛感合謀,進擊我的感官與心智。即便理智仍然負隅頑抗,終究不敵慘遭輾壓的結果。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心地澄明地覺得,像這樣的音樂,觸碰的該不會是舒伯特的潛意識本我吧?才會如此陌生、如此疏離;卻又如此剽悍、如此純粹?

「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提出來的文學概念。大意是說:藝術就是要挑戰既定的原理原則,衝擊人們一般認知的事理,破除思考的惰性,達到對感官的全新刺激和對世界的不同體認。就這點來說,迪歐提瑪的舒伯特確實給我這樣的感受。被問到喜不喜歡這樣的詮釋,我想喜不喜歡不是我關懷的問題。對我來說,接不接受這樣的挑戰,遠比個人的喜歡與否來得更為重要。

  • 時間:2019/5/28、29、3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演奏廳
  • 演出者:迪歐提瑪四重奏(Quatuor Diotima)
  • 曲目:

5/28
1.巴爾托克:第三號弦樂四重奏,作品85 
2.舒伯特:A小調第13號弦樂四重奏《羅莎蒙德》,D. 804 
3.巴爾托克:第五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02

5/29
1.巴爾托克:第二號弦樂四重奏,作品67 
2.巴爾托克:第四號弦樂四重奏,作品91
3.舒伯特:D小調第14號弦樂四重奏《死與少女》,D. 810

5/30
1.巴爾托克:A 小調第一號弦樂四重奏,作品 40
2.巴爾托克:第六號弦樂四重奏,作品 114
3.舒伯特:G 大調第15號弦樂四重奏,D. 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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