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特丹愛樂在衛武營】

鹿特丹愛樂管絃樂團由新任總監拉哈夫•沙尼(Lahav Shani)親自領軍來台。衛武營首聽能遇到荷蘭第二大團,真的非常幸運。第一天演馬勒《第三號交響曲》,第二天則有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和蕭士塔高維契《第五號交響曲》。兩天下來有些觸發,讓我先從遠一點的地方說起。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藝術,除了與傳統決裂的企圖,雖然我們都知道不可能,因為決裂本身亦蘊蓄於傳統。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目標,即揭示出現代人的真實面貌。如同這次在東京看到克林姆(Gustav Klimt)畫作《赤裸的真實》,一幅光彩動人震撼人心的作品,赤身裸露的女子右手持著一面鏡子。我們不清楚這面鏡子是要映照真裡、反映虛無,還是照見自身,抑或是反射世界。答案可能不只一種,他的另一幅畫作《雅典娜》,畫面左下智慧女神反手朝上的右手掌心,「赤裸的真實」的裸女赫然佇立其上,與女神頸項連至前胸瞠目吐舌彷彿嘲弄世人的梅杜莎裝飾形成對比,似乎諭示著智慧即真實的赤裸一般。

與克林姆同時的心理學家佛洛伊德運用精神分析,拓展了我們對人內在世界的理解。馬勒音樂也同樣有著揭露真實的面向,指揮家伯恩斯坦就認為:「他(馬勒)眼裡看到的世界,在做作的表面下,在腐敗中崩解――虛偽、可厭、繁榮;確信在塵世將會不朽,卻對精神的不朽失去了信念。他在音樂中所揭示的幾乎是殘酷的,就像一台攝影機,補捉到西方社會開始腐朽的一刻。」因而馬勒音樂總是「有關衝突的」。

繞了一大圈,回來談談鹿特丹的馬勒,樂團的狀況相當不錯,尤其第一樂章立即展現與總監合作的無間默契,彷彿宣示「我們沒有選錯人!」那樣,給我們一個美崙美奐的起始。Lahav Shani的處理極為「酖美」,音樂線條比克林姆畫作的金箔還要金光燦爛。可是,如果細看那些克林姆裝飾得華麗異常的地方,一定會發現均衡中的不均衡,規整的幾何圖案都有動態的扭曲、壓縮和細微的差異,那是「赤裸真實」之所在。原本像是一部〈天問〉的第一樂章,現在酖美而毫無衝突感如同萬用的情詩金句。馬勒璀璨華麗卻流露蒼涼腐敗的氣息,如果只全力往璀璨華麗裡雕琢,甚麼都不少,恰恰就少了點馬勒。有趣的是在第三樂章之後,樂團集中力和執行力都略微下降,那種既露出瑕疵又想放手一搏的心意,反而讓人性得以棲居,使音樂更有味道。這種「酖美」傾向同樣出現在第二天,過度平整光明的蕭五味同嚼蠟,少了嘲諷的老蕭未免政治正確得如同貴婦們的下午茶了!

小提琴家卡普頌(Renaud Capuçon)的狀況似乎不在巔峰,和樂團的配合屢屢出現裂縫。由他發動的彈性速度和華采,時常自己就先跛腳,樂團在音量上應該已有退讓,卡普頌卻仍顯難以抗衡的疲態。原本他的音色和處理對我來講就像嬰兒副食品,有營養不過口感實在過於圓滑軟爛,他的電影配樂也許會合我的胃口吧?

這次在東京還看到幾幅荀白克,對!就是作曲家Arnold Schönberg,他同時也是畫家,我對《馬勒的喪禮》印象特別深刻,畫面的一切都在不自然的扭動。觀禮的人們全是朦朧不清的狀態,惟獨馬勒的墓穴,深遂得像要把畫裡畫外觀看的人們全都吞噬一樣。好的音樂、好的詮釋、好的聆賞狀態,也該是這樣的吧!我心裡這麼想著。

  • 時間:2019/6/8 19:00,2019/6/9 14:30
  • 地點:高雄衛武營音樂廳
  • 演出者:拉哈夫•沙尼(Lahav Shani)、鹿特丹愛樂管絃樂團(Rotterdam Phlharmonic)、翁若珮、高雄室內合唱團、世紀合唱團、卡普頌(Renaud Capuçon)
  • 曲目:

6/8
馬勒:d小調第三號交響曲

6/9
1.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2.蕭士塔高維契:d小調第五號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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