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與反叛:聽《琴迷歐爸──Novus弦樂四重奏》音樂會】

諾弗士四重奏(Novus Quartet) 近來襲捲音樂市場,成為一股新興的弦樂四重奏力量。團體由四位韓國大男孩組成,現場初聽頗有歐洲團的風味,卻又雜揉了美團驅動音樂的方法,集東方、歐洲、美洲的音樂元素於一身,是大熔爐的最佳寫照。

上半場的莫札特第十七號弦四《狩獵》與孟德爾頌第三號弦四,Novus反常地用戲劇張力主導節奏進行逆襲了聽眾的耳朵,顛覆了我們對這兩首曲子的既定印象。台上彷彿一流美團發威,充滿豪情奔放的美式賀爾蒙,那麼的生猛有勁,粉絲們肯定是要為此放恣、尖叫、起舞,附帶一句「狂起來!」了。這一切與與講究「風姿綽約」式的審美形成反差的平行時空。如同與一個叛逆青年談論「耐人尋味」的老年話題,未免給人話不投機甚至倚老賣老的口實,根本大煞風景。

藝文創造(包含創作與詮釋)的成果,大概包含著「對過去的繼承」和「對未來的開拓」兩部分。「對過去的繼承」是向過往的創作者、詮釋者學習,乃是對典範的回眸與致敬,也可以說是種「復古」;「對未來的開拓」則是另闢蹊徑走出自己的道路,開創新的典範,或可謂之「創新」。復古還是創新,兩者並非斷裂為老死不相往來的兩端,時常是比例輕重的問題。亞洲團與歐美團相比,確實擁有一些先天優勢,沒有傳統包袱更可以在創新的領域裡深耕;優勢同時也是硬傷,缺少傳統的薰陶,如何取得有效的「說服力」,是永遠得面對的課題。例如舒伯特第十四號弦四《死與少女》第二樂章,Novus將好幾個譜上的圓滑奏處理為滑音,聲響上的確非常新鮮,細究下去卻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最終成為一個突兀的存在。今日的創新或許會成為明日的經典,過去的經典自然也可能是今日反叛的對象,這些都是藝文演進的常態。

Novus的詮釋究竟會成為明日的經典還是今日反叛的對象,我不敢說,還是留給時間做最後的決斷。我心裡只覺得:「死與少女」與「死、少女與大問號」,畢竟還是不同一回事。

  • 時間:2019/6/22 19:30
  • 地點:台北誠品表演廳
  • 演出者:諾弗士四重奏(Novus Quartet)
  • 曲目:

1.莫札特:降B大調第十七號弦樂四重奏《狩獵》,作品458
2.孟德爾頌:D大調第三號弦樂四重奏,作品44-1
3.舒伯特:d小調第十四號弦樂四重奏《死與少女》,作品810

【普神攻略:2019普雷特涅夫鋼琴獨奏會】

回想普雷特涅夫六月在國家音樂廳的琴藝,照我武斷的分類,應當也是屬於「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類型。那架河合琴一吟一唱之間,傾國傾城的憂鬱便在心底生了根,無論是歡迎還是拒斥。總之,憂鬱的音色與普雷特涅夫深不見底的獨特形象,是打算霸道地當個長居的房客,不輕易捨離了。

有些音樂家在曲目安排、身形動作、樂句詮釋、聲響強弱,都有擘劃,例如齊瑪曼、普雷特涅夫,兩人風格雖大相逕庭,但都是這樣的音樂家。其擘劃,似乎都要服膺於個人的審美原則或者是某種難以明說的目的。工於籌謀而後鍛鍊至爐火純青的地步,往往能塑造出最為風華燦爛的個人風格與藝術成就。

普雷特涅夫上下半場「莫札特K. 282、貝多芬Op. 110,莫札特K. 330、貝多芬Op. 111」,聽起來都非常不尋常,速度節制而舒緩,並且幾乎不在音樂力度上求表現。旋律、節奏、合聲,三者如同咖啡、牛奶、糖交融為一杯三合一。如此滑順圓融可口的風味,說沒個性是太沒個性了點,然而這樣偏離原譜的膽大、狂傲,又怎麼能是沒有個性的?最大的聆賞趣味,或許就在於彈奏的不可預測。條條道路通羅馬,卻永遠不知道普雷特涅夫選擇哪一條。他丟出一些路標,似乎預告某個音樂走向,竟又在下一步改弦易轍,讓人意外不已、步步驚心。山轉路也轉,車轉人亦轉,反正我告訴你終點在那,你甭問我是怎麼到的。看你搔首踟躕不知所措的糗樣,回頭還揶揄一句:「你是不會跟上嗎?」

這樣轉了一圈回來,沉浸在普雷特涅夫精心營造的綺麗王國固然美好,我更相信句句籌謀彈無虛發,是他王國背後的致勝攻略。

2019/7/9

  • 時間:2019/6/19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普雷特涅夫(Mikhail Pletnev)
  • 曲目:

1.莫札特:降E大調第4號鋼琴奏鳴曲,K. 282 
2.貝多芬:降A大調第31號鋼琴奏鳴曲,Op. 110 
3.莫札特:C大調第10號鋼琴奏鳴曲,K. 330 
4.貝多芬:c小調第32號鋼琴奏鳴曲,Op. 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