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9/22貝爾琪亞四重奏貝多芬之夜小感】

一、貝爾琪亞,巴伯與他的慢板

貝爾琪亞四重奏今年一月在日本巡迴,中間特別飛來台灣演一場;這次安排在韓國巡迴之後抵台,音樂會一結束直奔機場飛歐洲,停留時間不到十二小時,堪稱「旋風式訪台」。帶來貝多芬中期第八號與晚期第十四號四重奏,月前更決定誠意加演巴伯(S. Barber)的《弦樂慢板》。樂友「福緣深厚」在八個月內兩度聆賞貝爾琪亞的好聲音,代表多方辛勤的斡旋有了成果,場地、行程才能卡得如此絲絲入扣,或許諸天神通無比的神佛都貢獻了一點心力也未可知。

說起這首巴伯的《弦樂慢板》,旋律輕柔安撫人心,算是蠻容易進入的曲子,也受到非古典聽眾的喜愛。聽過樂團、四重奏、合唱等多種版本,心裡逐漸生出三個非常私密的怪僻,簡單說就是:「不過度雕琢」、「不刻意漸慢」、「不濫放感情」的「三不」政策。實在不懂為什麼不少演奏者,青春期少男少女一般執意揮灑自己過剩的情感,揉弦揉得鋪天蓋地,樂此不疲的在每個結束句漸慢,彷彿下一秒即是末日別離、死生契闊,不經歷世間所有殘酷就好像不是愛情。三不政策達成兩不都相當罕見,三者全無者可以說鳳毛麟角。是啊!這麼演,演的人「痛快」而聽的人「爽快」。

關鍵在於,痛快者時常誤以為藝術之美總是熾熱激越,爽快者卻往往把技術錯認為藝術。《弦樂慢板》透過反覆堆疊、模進來蓄積情感,透過旋律導引情感的抒發和昇華形成高潮,本身即處於情感飽和的狀態。樂曲的技術難度不高,難就難在如何節約技術、不露痕跡的演奏,用一顆平常心簡單通透的完成樂譜的指示。不雕琢是最終極的雕琢,一雕琢反倒弄巧成拙。

真正的感動應該是由自己的內心生發出來,而不是音樂家的無限給予。一個內心無愛之人,如何能接受他人之愛?一個內在毫無動力之人,無論他人如何激勵終究徒勞。《弦樂慢板》的高明,恰恰在於觸發而不在給予,巴伯用極容易追尋、記憶的旋律線條,讓聽者內心跟著一起吟唱、一起震動,用意在啟動你的內心,而不在填滿你的內心。不用忙著訴說巴伯的故事,也不用急著坦承詮釋者的過往;音樂讓每個聽者自我引爆,說自己的故事、坦承自己的過往。如同馬致遠〈天淨沙〉從頭到尾連用「枯藤、老樹、昏鴉」等十二個名詞,表面看來平淡無奇卻營造出不同的層次與驚人的意象,促使讀者進入意象實則進一步詮釋自己,是「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的典範之作。自己,就是那個尋他千百度,那個在燈火闌珊處的久候之人。

還有什麼比自己更是收編自己的絕佳利器呢?傑出的《弦樂慢板》詮釋就是這麼簡單,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而貝爾琪亞四重奏做到了。非凡默契與專注,呈現純粹的澄澈與平衡的美感。不用把感動寄託在鋪張揚厲的技術和過度渲染的情感上,此時此刻我們都是最自由的自己,隨聲響的光影變化或隱或顯,讓和聲詩意地凝聚幻化出莫測的神思。

當樂音歸於寧靜,宛若漆黑的舞台投射一抹獨白的光束:眾弦俱寂,我是唯一的高音。

二、貝多芬的無言洗禮

只要當天的曲目有貝多芬的晚期四重奏,似乎其他的曲子總不免淪為配菜而相形失色,包含貝多芬自己的中、早期作品。當第八號弦四頭兩個音下去,貝爾琪亞完全以王者再臨的姿態,信誓旦旦的強調:這不只是配菜!

之後的轉折掌握得尤為精采,情緒急轉直下為深沉、猶疑,幾度向上飛升又旋即墜落。不得不說,演貝多芬就不能用演巴伯《弦樂慢板》那種化繁為簡小而美的態度。音樂家必需全神貫注,說是用靈魂與貝多芬的音樂對撞也不誇張。第一小提琴Corina Belcea在第二、四樂章語帶柔情的處理相當令我意外,對比內聲部內斂而略顯陰鬱的氣質,交織出貝多芬複雜深邃的精神樣貌。特別喜歡第三樂章四樣樂器輪奏同一主題的段落,精心安排的弓法實在讓我看得目不轉睛也聽得心醉神馳,宛如電影長鏡頭般一氣呵成。從前覺得這段可以靠個人技術強攻,總忽略隊友的助攻角色,貝爾琪亞的團體戰打得漂亮,既能不搶走主奏樂器的風采,又能維持競逐間鬥而不破的趣味,實在生動至極。雖沒能維持一貫推進的張力虐殺我們到極致,稍於貝多芬設下的衝擊波裡踉蹌了一下,也已經為這道配菜戴上無懸念的冠冕。

想起多年前曾聽人說過:「沒聽過現場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全集,不要說你懂貝多芬!」言下之意,似乎是說沒聽過現場全本弦四,是「沒資格」懂貝多芬的。當下只覺得荒謬愚蠢,天下哪有這種事?世上沒讀完《紅樓夢》卻對「紅學」侃侃而談的,沒讀過《追憶似水年華》卻聲稱自己是普魯斯特專家的,沒有一、兩百也有一、二十個。

去年現場聆賞了全本音樂會之後,才澈底醒悟。原來說的不是「資格」,而是「洗禮」。一開始,我們總是被貝多芬滿滿的心意包圍,回頭還是被他所拋棄,我想我終於可以大方承認「我還是不懂貝多芬」,釋懷後的坦然彷彿散發歷經磨難終於看破世事的聖光:一切的貝多芬,都是洗禮。而好的音樂會總讓我們對樂曲又有新一層的體認,重拾那種蒙昧亟欲等待探索的狀態。

三、舒伯特也有無言以對的時候

等待這首第十四號弦四,如失眠的夜。

樂曲要求音樂家樂章間不中斷演出,一旦開始就得一路挺進到終點,步步進逼的設計對演出者和聆賞者都是嚴肅、艱難的課題,相信不少人肯定望而卻步。貝爾琪亞的第一樂章對和聲用力至深,但整體結構則略乏照拂留有餘地。貝多芬破天荒在第一樂章使用賦格,除了主題曲折,更游走在不同調性之間,同時預示了之後樂章的調性屬性,晦澀的程度相較《大賦格》亦不惶多讓,因此第一樂章作為統攝全局的樞紐,確實可以再賦予它更強烈的意志和突破。

年初我以「二流的團被貝多芬定義,高明的團定義貝多芬,而他們還要重新定義『什麼是美』」盛讚貝爾琪亞四重奏,並且表達我內心的折服。但必須遺憾的說,整體狀態還是上次更為優秀。當然這完全是吹毛求疵,即便以這次的狀態來說,仍然足以完勝諸多名團無庸置疑。以Op. 131的沉鬱艱澀,貝爾琪亞依然提供了言之有物且別開生面的有力說辭。尤其在鋪陳慢板與掌握情緒轉折方面,確實很有一套。

有時候我們氣憤、埋怨那些以掌聲破壞曲終的空靈靜謐的炫學者,他們總是迫不及待昭告天下「我知道曲子結束了!」。貝爾琪亞若不是捏住我們的呼吸,掐住我們的脈搏,就肯定對我們下了蠱,連炫學者竟也一時忘我錯失鼓掌時機。一場音樂會中多次讓樂友體驗到什麼叫做:「生命中總也有連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候。」

這也讓我重新反思,觀眾自我節制固然是種美德,但創造極致的音樂與動人的瞬間,音樂會現場裡卻絕對只有音樂家才能做到的事。

貝爾琪亞四重奏貝多芬之夜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 時間:2019/9/22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貝爾琪亞四重奏(Belcea Quartet )
  • 曲目:

1.巴伯:弦樂慢板,作品11
2.貝多芬:e小調第八號弦樂四重奏,作品59之2
3.貝多芬:升c小調第十四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31

安可曲:
L. v. Beethoven: String Quartet No. 16 in F major, Op. 135 – lll. Lento assai, cantante e tranquillo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