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拉斯與薩洛的二重奏】

大提琴家奎拉斯(Jean-Guihen Queyras)與鋼琴家薩洛(Alexandre Tharaud)是深厚的室內樂夥伴,灌錄不少二重奏作品也舉辦音樂會。想不到第一次聽他們的現場,會是在名古屋,結束後他們的下一場在東京王子廳。

從曲目就可以發現名古屋畢竟不是主要戰場,上半場都相同,是德布西和布拉姆斯第二號大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下半場將布拉姆斯第一號大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抽換為數首小品,重點幾乎在大提琴身上,鋼琴真的就輕鬆彈,當個稱職的伴奏。最後兩地都以奎拉斯、薩洛改編的六首匈牙利舞曲結束,Erato去年發的唱片已經收錄這幾首改編。

先說薩洛,多年前在國家音樂廳聽過他的獨奏會,美則美矣就單薄了點,像穿了大一號的西裝撐不起來的感覺。換到名古屋電気文化会館,不時有凶猛的表現,驚覺薩洛不只是個滿樓紅袖招的慘綠少年,骨子裡也有狂野和動魄的一面。江湖行走,獨奏膽小,兩個人膽就大了:華麗到意氣風發,流暢到興高采烈,當真判若兩人。

奎拉斯是抒情傳統浪漫詩人代表,音色漂亮,句子也處理得美輪美奐。技術簡直優異到要命,大提琴的高音把位非常難拉,演好演滿已經不得了,能夠在高把位依舊演得詩意出彩,在他人眼裡:那就是皇后對著魔鏡羨慕白雪的份。

兩人的合作可說是基情四射,歐不是,是激情四射。除了幾首小品鋼琴比較沒有表現之外,其他的都有很好的默契維持張力的花火。即便彼此競逐相互衝撞,在飆速度的狀態下,大提琴還是難免先天限制,失控目送了一些音符,仍絲毫不減聆賞的興致。

在日本聽了好幾場室內樂演出,多數謝幕的時候日本人還是禮貌拘謹。這場竟爆出尖叫聲!我只能說,兩人的顏值讓學生妹、OL和大媽們,都帥到分手了。

  • 時間:2019/11/26  19:00
  • 地點:名古屋 電気文化会館
  • 演出者:奎拉斯(Jean-Guihen Queyras)、薩洛(Alexandre Tharaud)
  • 曲目:

1.Debussy:Sonata for Cello and Piano in D minor
2.Brahms: Sonata for Cello and Piano No.2 in F major Op.99
3.Chpin(arr. D. Popper):Nocturne in E-flat major Op.9-2
4. Fauré :Après un rêve Op.7-1, Papillon Op.77
5.Poppor:Serenade Op.54-2
6.Poppor:Mazurka in G minor Op.11-3
7.Haydn(arr. G. Piatigorsky):Divertimento in D major Hob. XI-113, III. Allegro di molto
8.Kreisler:"Liebesleid" “Liebesfreud"
9.Brahms(arr. Queyras / Tharaud ):from Hungarian Dance

【鈴木優人與Bach Collegium Japan第8回定期演奏會】

鈴木雅明(Suzuki Masaaki)創立的Bach Collegium Japan真的可以說是日本古樂之光,他們最著名的莫過於在BIS錄製巴赫的清唱劇計劃。這次到名古屋碰巧遇上他們的定期演奏會,周六午後,街道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嚴肅,G20外長在名古屋交鋒角力,音樂廳前早早就有聽眾站立等待練練腳力。音樂會安排巴赫《布蘭登堡協奏曲》全本,由鈴木優人指揮兼彈大鍵琴,依照上半場第一、六、二號,下半場第四、五、三號的次第進行。

Shirakawa Hall的音響效果乾淨清澈,中後排也能清楚聽到原本聲音就不大的古樂演奏。Bach Collegium Japan的第一號就敲出全壘打,如此自信而豐盛實在令我大開眼界,尤其兩把自然號(不是法國號喔!)不是只有氣場,完成度也非常優異,讓我不禁懷疑這兩把樂器是內建轉閥嗎?非常嚇人的狀態,加上一目瞭然的流利,說明日本人雖然出名的愛用國貨,不僅是一腔民族主義的熱血無處宣洩,匠人精神發揮在品質上的保證,可能才是核心。

《布蘭登堡協奏曲》的編制不大,考驗每個音樂家的技術和默契。日本音樂家技藝精良優雅省淨,在第六、四、五號裡讓聽眾與琉璃世界邂逅相遇。但在吹毛求疵的減法美學裡,又閃現著缺乏人味與過度消毒的偏執,久而久之也生出懷疑人生的乾涸困窘之心。對比福爾摩沙巴洛克古樂團月初在國家演奏廳的第五號,技術上或有瑕疵,其溫潤閒適的餘味則更讓人放肆地喜愛。

鈴木優人為鈴木雅明之子,他的大鍵琴並不在各方面堆疊至飽滿,緩緩流淌著清明的熱力與節制的詩意,真實驅動音樂的行進,也多少彌補、點綴了減法的留白。毫無懸念在終曲的第三號引領團員綻放屬於日本的華麗低調之花。

  • 時間:2019/11/23  15:00
  • 地點:名古屋 三井住友海上しらかわホール(Shirakawa Hall)
  • 演出者:鈴木優人、Bach Collegium Japan
  • 曲目:巴赫《布蘭登堡協奏曲》全本

【2019丹奈爾四重奏的巡禮之年──最終年】

丹奈爾四重奏的巡禮之年──最終年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一、

日本一直是古典音樂在東方的最大根據地,如果硬要說台灣有什麼可以拼過的地方:丹奈爾四重奏(Quatuor Danel)這套以蕭士塔高維契、魏因貝格、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為主體,開出每年五至六場連續三年的史詩級音樂會,肯定可以算一項。我想連挑剔的日本人,也會睜大眼睛地說:「思勾以」了!

對聽眾來說,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這兩位作曲家的作品未必都熟,要把聽眾不熟的曲子分別演出不同味道,並不容易。事態通常更容易演變成千篇一律如墮迷陣:左邊蕭同學厭煩蕭同學;右邊魏同學倦怠魏同學。我們切八段,相識不如不見。

兩位同學的作品長期安置在丹奈爾的演出視野裡,一手撥弦可以從第一排震到最後一排,上弱音器也可以溶解無論是宿敵還是怨偶多年的情愁恩怨。我們就這麼在宗教情懷、政治符碼、價值抉擇、戀人絮語、親密書簡、死生叩問……裡上下求索,任憑丹奈爾擺佈。裝熟是假的,一顆一顆音符磨出來的才是真的。不用假裝把句子處理的很高深,也不用搞怪灑狗血,丹奈爾的聲音豪情萬丈地體現「優游涵泳,默識心通」的境界,不費力就把你炙熱的靈魂自深處蒸發出來。

丹奈爾四重奏果然是我們這個時代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的最佳代言人。

二、

沒有一點遺憾的音樂會,通常記不太牢;正如同沒有盲目的愛情,不算真正的愛情一樣。

丹奈爾四重奏詮釋的貝多芬深受他們理解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的影響,音樂上削減了旋律與和聲的延續,反而在節奏與力度變化上特別突出。整體來說不以精雕細琢見長,而是粗獷豪邁地劈砍出貝多芬的肌理,體現作曲家樸拙蒼勁的一面,聽起來特別有稜有角,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貝多芬如果有自畫像,大概就像這個樣子。

其缺點是顯而易見的:現場演奏不比錄音可以多方調整,尤其丹奈爾這種燃燒小宇宙式的性格化演奏,一時間燃料不足就丟三落四護不得周全。衝上去的火箭偏離預定軌道的狀況,在貝多芬的音樂裡屢見不鮮,難免減損了一點聆賞興味。

雖有些小遺憾,我對他們的貝多芬第六號和第九號弦四還是很有共鳴,旋律在手中呼嘯、節奏在激盪,無論是光明還是黑暗都擁有了一種創造性的根源,聽起來特別痛快!

三、

這次丹奈爾逸出四重奏的領域,在第一天特地安排魏因貝格《第四號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貝多芬Op.9之1的弦樂三重奏,與蕭士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

鋼琴三重奏的曲目和演出已經夠少,弦樂三重奏更為罕見,能現場聽到一首是一首。Op.9之1我挺愛Trio Zimmermann和Jacques Thibaud String Trio的錄音版本;前者嚴謹而銳氣十足,後者靈動且詩意舒展。Gilles Millet、Vlad Bogdanas、Yovan Markovitch組成的新銳團體「GVY三重奏」(?),將這首曲子拉得帥氣有型就像花輪君撥頭髮一般自信明亮,聽眾噴發的少女心是最好的麻醉劑,暫時麻痺融和度和音準造成的不適。不禁感嘆:真是青春活力的貝多芬啊!

蕭士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最近頗紅,光我印象所及就有Michail Lifits與Szymanowski Quartet、Elisabeth Leonskaja與Artemis Quartet、Piotr Anderszewski與Belcea Quartet的錄音在這兩年問世。丹奈爾四重奏是世界上公認的老蕭權威無庸置疑,旅法鋼琴家李昀陽與他們初次合作,是會像平行的軌道不相交集,還是澈底被壓著打,抑或擦出什麼樣的火花?演出前實在沒有個底。

完全想不到李昀陽「這麼敢彈!」不僅在丹奈爾面前毫無懼色,簡直在自由度上彈出新高度,竄升的音符機警的與四重奏既相伴又相鬥的過程極為精彩。和前面這些版本相比,也可以抬頭挺胸,一點也不用感到羞愧,確實把鋼琴的妙處在過程中一點一滴的提煉出來。

【2019費城管弦樂團】

音樂的世界挺奇怪,音樂家們技藝精湛是基本款,有時後技藝過於精湛反招來奇技淫巧之譏。仔細想想,其實精湛技藝沒有什麼「過與不過」,只有「用得好與不好」的問題。

今年第三度現場聆聽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就屬麗莎.巴蒂雅許維莉(Lisa Batiashvili)與費城管弦樂團的完成度最高。Lisa的音色或許不屬於討喜的甜美豐潤型,離堅實渾厚也尚有段距離,初聽亦不以婉轉餘韻取勝,但清亮冷冽的質地加上性格化的處理,技藝的全戰力發揮,只需要耳朵頂禮,不需要舌頭臧否。

Lisa沒有選擇更為積極展現華麗炫技的速度,卻都是銀河落九天的大手筆。聽她在長弓裡面推出微妙的力度、音量、明暗變化,使每個樂句既是生態豐富的小行星,又構成彼此引力牽引的大星系。尤其第二樂章裝上弱音器,化身戲精等級的小劇場,每個由弱至強的表情都被鉅細靡遺的刻劃,連小小的抖音都有戲。我可以放心地暫時忘卻內心其它的典範版本。儘管Lisa在音樂的情感面淺嚐即止,轉而盡情揮灑塑造音樂氛圍的驚人才情,不斷跳躍於微觀與宏觀,繽紛與樸素,剛毅與優柔之間,是如此機靈的上心上手。可惜指揮亞尼克.聶澤賽金(Yannick Nezet-Seguin)與樂團似乎過於縱容獨奏家一枝獨秀,使全曲缺乏競奏與抗衡的趣味。這方面的遺憾,只能從Lisa瀟灑果斷的狂飆炫技裡尋求補償。

中樂透靠運氣,沒想到選位子也運氣運氣!我一向覺得國家音樂廳低頻音響稍弱,這次坐二樓右側邊邊,音響效果極偏,加上低音聲部全集中於右側,第一次認為「我真的受夠低音聲部了!」一切彷彿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所有聲部均逃不出低音的高牆。

亞尼克的指揮動作華麗,馬勒第五號給樂團非常多的細部指示。與剛上任TSO總監的殷巴爾(Eliahu Inbal)大刀闊斧指點樂曲大方向,一路開坦克掃蕩下去的風格大相逕庭。樂團感覺起來相當享受當天的演出,配合亞尼克的精雕細琢,理當展現不錯的成果才對。事實上前三個樂章,聲部的層次感不甚明晰,整體也缺乏一致的前進動力。沉重拖沓的不禁讓我懷疑人生:馬勒這三個樂章有這麼長嗎?不知是亞尼克過於沉醉沿途風景忘路之遠近,還是我風水不佳陷入低頻的海市蜃樓,我寧可相信是後者的緣故。好在後兩個樂章迷途知返,走出自說自話的迴圈,明快俐落的迎向終點。讓費城之聲依然成為美洲大陸的中流砥柱,沒有收束在一個令人困惑的驚嘆號上。

  • 時間:2019/11/1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麗莎.巴蒂雅許維莉(Lisa Batiashvili)、亞尼克.聶澤賽金(Yannick Nezet-Seguin)、費城管弦樂團(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
  • 曲目:

1. 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
2.馬勒:第五號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