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孤味》的俄羅斯軟糖

電影《孤味》若以劇情的格局來說,難脫鄉土劇大灑狗血的套路;妙就妙在通過「蝦捲」這個物的巧妙串連,藝術性地述說女主角秀英堅忍、強悍、執拗最終放下的人生。看她如何操持一個賣蝦捲的路邊攤成為府城名店,並且一路撫養三個女兒成人,幾個關鍵場景,蝦捲都扮演了重要角色。當然,有了淑芳阿姨一甲子收放自如的功力加持,從電影開場在漁市揀選食材,或手入魚漿搓揉的細節都有戲,都有滋味。可以說:「蝦捲」之為物,也是秀英性格的象徵、人生的縮影,導演以此塑造她人生孤味的主旋律。

電影另一個讓我在意的物,是那個台北明星咖啡店的俄羅斯軟糖。

軟糖出現在伯昌將離婚協議交給秀英之後,離開前巧遇佳佳,於是拿出軟糖瞞哄女兒。電影末段,姊妹話家常的場景,佳佳從袋中拿出父親生前準備給女兒們的軟糖,這個物再度出現,姐妹們取笑父親只會用軟糖這招。

關於「人」與「物」彼此的關係,劉勰提出「詩人感物,聯類不窮」的觀點,認為詩人自由徜徉感物聯類的體系之中,心與之徘徊而發為詩賦文章。物的關鍵位置尚不止於此,更可以寄情與託寓;我們詠物,可能用意在提煉出某種與人事相應的道理,將複雜的動情、人情、情理、實情……寄託其中。因此,寫物,時常比單純的記人,體現更豐富的人性。電影亦如此。

我的想像裡,俄羅斯軟糖應該發展為一條「隱形的主旋律」,和蝦捲構成「中西、南北、鹹甜、母親父親……」的「賦格」(fugue),導演或許也有這個意圖。

不過劇本上的幾處安排略顯生硬,例如佳佳何以對父親能如此「同情的理解」,與丁寧飾演的小三蔡美林交好,甚或在喪禮過程數度與母親針鋒相對,同為女人她都更願意去理解美林而非母親,道理何在?幾位姊妹對父親的情感面多琢磨不深,演技的火候不均也影響完成度。阿眉張鈞甯突然現身,她有多仙氣就有多出戲,靈堂瞬間時裝秀,如果不靠淑芳阿姨手繫紅線拉回來,我都飛到月球表面了。只能說,這條軟糖旋律的未完成,多少讓孤味只是孤味,距離昇華為醍醐味還差最後一哩路。

話說回來,我還是蠻喜歡《孤味》的,對女性的刻劃張力滿滿也金句滿滿,淑芳阿姨的演技滿滿。突然覺得林秀英與蔡美林,似乎也有著薛寶釵和林黛玉的影子。

Midori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與浪漫曲

Midori最新與Festival Strings Lucerne合作的專輯,除了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之外,還有兩首浪漫曲。詮釋如此孤高,卻一點都沒有炫技的味道,也一點都沒有讓人無趣的感覺。如同那張美麗的封面:低調而高貴,整張畫面滿溢著淡泊的自信。

走過風發進取,年近五十出道三十五年的Midori,技術上不像一些少年便是最高峰的提琴家,反在境界上屢屢翻新出奇。這張貝多芬不以盛氣取勝,絢麗恢宏處不流於誇飾張揚,精巧圓轉處亦不陷於恣意妄為,氣韻生動背後染上的是千山獨行的況味,極為耐聽。Festival Strings Lucerne的表現也可圈可點,室內樂獨特的融浹律動與溫暖音色和獨奏家相得益彰。

解說冊裡有幾張Midori拉琴時的臉部特寫,細紋和黑斑都非常明顯,我想音樂家自己應當不以為意。神童的轉身並不華麗,時刻苦練虛心前行,繁華落盡之後拾起一頁枯葉,微笑的,方見智慧。

汪德(Günter Wand)與慕尼黑愛樂的布魯克納第五號交響曲

和朋友聊到汪德(Günter Wand)的布魯克納第八號,科隆廣播、北德廣播、慕尼黑愛樂、柏林愛樂都簡略帶到,錄音夠多自己就可以和自己版本比較大亂鬥一輪。

最後焦點放在他和慕尼黑愛樂身上,被問到這個組合聽過的錄音中,最推薦哪個?心裡反覆斟酌之後,選了布魯克納第五號。理由是樂團狀態實在優異到沒話說,親密無間的融合感和包覆感,每個句子都被慎重對待仔細錘鍊過的感覺,非常莊嚴美好。聽音樂的鋪陳、推演、變化、轉折,整個蓄勢然後噴發的過程倏忽內聚又自然地外擴,都純粹得不著痕跡。不愧上乘的指揮,一流的樂團。

誇張地說:如果聽完這個錄音接著放汪德和柏林愛樂的版本,柏林愛樂實在有理由自感到慚形穢。第二樂章就像被施予神蹟,如同漫步在迎風的麥浪上,起伏間乘著風就把你直送天際一般。管樂可以做到如此精巧的地步,每個吐舌都以純青的火候燦出蓮花,絕對值得細細品味。

這份1995年的錄音,樂團保有傑利畢達克的底蘊和綿延感,貫徹的卻是汪德的精神意志,真的有種難以言喻的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