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直照吾家路,莫指并州作故鄉】

余英時紀念論壇線上講座最後一場「寫作者的修養」,何俊先生以「親切」二字形容與余先生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隔年春天再度會面,余先生提到何俊的來訪讓他「一掃暮氣」並主動將何先生收為弟子。

何先生認為余先生待人極為客氣充滿人情味,是一位有真情實感的人,「他不掩飾自己,我也不掩飾自己,所以我們兩個人見面談的時候就沒有任何的面具」,「幾乎沒見過像我這樣,跟他無面具談話的人」。

面具,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話題,例如在各種不同的宗教和藝術場域,有他不同的特殊涵義。三島由紀夫著名的《假面的告白》,則透過自剖式的話語,揭示面具下的自我。面具對個人來說,或許不單單是掩飾的功能,也是一層保護,避免讓真實的自己彼此灼傷,而隔出來一條防火巷。余何兩位先生能夠沒有任何面具的對談,真誠的接納對方,如此境界真的非常令我嚮往。

何先生之後還談到余先生專程托人帶一幅字到哈佛,內容是朱熹的一首詩:「古鏡重磨要古方,眼明偏與日爭光。明明直照吾家路,莫指并州作故鄉。」何先生解讀余先生送來這首詩的原因,是怕他學問路數走偏,特意抄了這首詩叮嚀他要守住學問的正道。

余先生在《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1986年版的自序裡,就以「明明直照吾家路」為篇名,更用朱熹這首詩代表陳寅恪先生的學術研究,通過「實證」與「詮釋」的交互為用,為之後由傳統轉化過渡到現代的學術道路指明方向。

前幾場論壇有線上觀眾向孫康宜先生提問:「余先生如何看待作者與讀者的關係?」其實,余先生自己在這篇序文中就已經闡釋了這個問題,尤其討論「作者本意」時說:「作者『本意』不易把握,這在中國古人早已承認的。但是因為困難而完全放棄這種努力,甚至進而飾說『本意』根本無足輕重,這在中國傳統中無論如何是站不穩的。從孟子、司馬遷、朱熹,以致陳先生都注重如何搖接作者之心於千百年之上。」

「遙接作者之心於千百年之上」這句話尤其動人,「遙接」二字特別讓我有種微妙的感覺。我想這也是蘇曉康夫婦在水牛城發生車禍之後,余先生為什麼提點他透過兩條路去超越現實的艱難與重建精神世界,一是宗教,二是和歷史中的優秀人物「接通心靈」。「接通心靈」不恰恰與「遙接」同等精神嗎?

「明明直照吾家路」,在這世間,余先生早早目光如炬地為我們指明了學術與自我的回家之路,我也在在由論談中得到印證並且自我激勵一下。

電影:《醉好的時光》(Another Round)

最近看了幾部電影,都很棒,這部《醉好的時光》(Another Round),將人生的沉重與輕盈拿捏得恰到好處,看時間好像快下片了,值得把握最後機會進場欣賞。

主題圍繞在四個熱情消耗殆盡、青春不再,家庭、事業、感情發生質變的中年(中年的失敗)高中教師(大叔)身上。他們異想天開卻又以非常科學精神的研究方式:控制體內的酒精濃度,詳細紀錄過程、寫成論文。目的其實是希望透過酒精的作用喚回那個,熱情澎湃才華洋溢的青春自己。

在體制內,尤其是在相對保守的學校裡飲酒,酒後的大膽振奮、脫序失常,與教師的身分、科研精神的謹慎理智、秩序如常彼此對照,揪扭成一股妙不可言的張力。然而編劇和導演,不單止步於頌揚這種張力,因為頌揚這種張力不過是對過去的懷舊與對時間的降書,他要進一步揭露「齊克果式飛躍」的重要性。

電影開頭就亮出齊克果金句:「青春是什麼?是一場夢。愛是什麼?是那場夢的夢境。」回頭思索,依照我的理解,電影的主題非常明確,正是「青春與愛」,而這個東西不是對回憶的致敬與緬懷,導演意在發揚「青春與愛」其實是一種「能力」。所以,劇中特意安排了二度因緊張導致考試失敗的學生(年輕的失敗),通過「酒」這個媒介,順利回答畢業考口試。而考題恰好是回答齊克果是如何闡述人該怎麼面對失敗?導演明示了不僅中年會失敗,年輕也同樣會失敗的道理。

學生陳述的大意是說:人是身體和精神的整體,為了愛他人和生活,就必須接受自己的失敗。Peter身為口試師長之一,請他舉例印證。年輕的生命,以自己為例:「我曾經失敗……」,飛躍自己的失敗才能獲得重生。相反而令人惆悵的例子是Tommy,最終他耽溺酒精,與自己的老狗在海上了卻此生,若不能飛躍便只能孤寂的殞落了。

Tommy的喪禮(中年之死)與學生的畢業遊行(年輕之生)交織在一起,幾位中年大叔與自己的學生共飲狂歡,Martin再現了青春的舞步,最後躍身入海的一幕定格,也像展翅向上飛騰的意象。年輕與中年的身影互融交錯,不只失敗不分年輕中年,飛躍也是。

另外,主角們一邊暢飲一邊聽音樂的場景,一直讓我聯想到馬修•藍東(Mathieu Lindon)在《哲學家傅科的公寓》的描寫。年輕的他們在傅科寓所吸食迷幻藥狂歡,一邊聽馬勒交響樂的畫面,與《醉好的時光》類似,最後身為媒介的酒和迷幻藥都不是重點,只是引信,重點是他們對傅科的愛,以及傅科對他們的愛,彼此都是這般光輝燦爛,燃燒生命花火的。 我始終覺得,導演談論的青春與愛,其實未曾遠去,只是在日漸枯朽的肉身裡沉睡。0.05%酒精濃度,也不過是青春與愛的隱喻,因為青春與愛,不能靠他者喚醒,青春與愛只能以青春與愛喚醒。

塔卡契四重奏(Takács Quartet)貝多芬弦樂四重奏全集

塔卡契四重奏(Takács Quartet)的貝多芬弦四全集,幾天下來密集的聽。四人對旋律線條的歌詠別有會心,尤其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拉奏,往往讓我重新發掘貝多芬對這兩個聲部,原來也可以有如此豐富的情態表現。

那首艱澀難解的《大賦格》,在他們手下竟可以疏狂繽紛翩翩飛舞,之後瞬間轉入私密微光卻又寂寞的小小的城。不走沉鬱、智性、深奧的路,在看似平凡的人性裡,實踐著不花言巧語,不思慮過甚的平常,以平凡之「小」釋「大」,原來大賦格竟然也是會唱歌的,且唱得如此之美、之好。我幾乎可以在他們所有的慢板裡,無微不至地體驗到這種簡單但不一般的品質。

在第十五號(Op. 132)第三樂章這個絕美的慢板裡,完全可以聽到塔卡契聲音中的瑕疵,轉換速度的時候甚至一度要失速的感覺,可是絲毫沒有減損聆賞的深刻悸動。我想這再一次印證了,技術只是通往音樂核心、前往藝術殿堂的工具,若沒有那個通往、前往的發心動念與步趨實踐,再好的工具也只是徒勞。

說說《孤味》的俄羅斯軟糖

電影《孤味》若以劇情的格局來說,難脫鄉土劇大灑狗血的套路;妙就妙在通過「蝦捲」這個物的巧妙串連,藝術性地述說女主角秀英堅忍、強悍、執拗最終放下的人生。看她如何操持一個賣蝦捲的路邊攤成為府城名店,並且一路撫養三個女兒成人,幾個關鍵場景,蝦捲都扮演了重要角色。當然,有了淑芳阿姨一甲子收放自如的功力加持,從電影開場在漁市揀選食材,或手入魚漿搓揉的細節都有戲,都有滋味。可以說:「蝦捲」之為物,也是秀英性格的象徵、人生的縮影,導演以此塑造她人生孤味的主旋律。

電影另一個讓我在意的物,是那個台北明星咖啡店的俄羅斯軟糖。

軟糖出現在伯昌將離婚協議交給秀英之後,離開前巧遇佳佳,於是拿出軟糖瞞哄女兒。電影末段,姊妹話家常的場景,佳佳從袋中拿出父親生前準備給女兒們的軟糖,這個物再度出現,姐妹們取笑父親只會用軟糖這招。

關於「人」與「物」彼此的關係,劉勰提出「詩人感物,聯類不窮」的觀點,認為詩人自由徜徉感物聯類的體系之中,心與之徘徊而發為詩賦文章。物的關鍵位置尚不止於此,更可以寄情與託寓;我們詠物,可能用意在提煉出某種與人事相應的道理,將複雜的動情、人情、情理、實情……寄託其中。因此,寫物,時常比單純的記人,體現更豐富的人性。電影亦如此。

我的想像裡,俄羅斯軟糖應該發展為一條「隱形的主旋律」,和蝦捲構成「中西、南北、鹹甜、母親父親……」的「賦格」(fugue),導演或許也有這個意圖。

不過劇本上的幾處安排略顯生硬,例如佳佳何以對父親能如此「同情的理解」,與丁寧飾演的小三蔡美林交好,甚或在喪禮過程數度與母親針鋒相對,同為女人她都更願意去理解美林而非母親,道理何在?幾位姊妹對父親的情感面多琢磨不深,演技的火候不均也影響完成度。阿眉張鈞甯突然現身,她有多仙氣就有多出戲,靈堂瞬間時裝秀,如果不靠淑芳阿姨手繫紅線拉回來,我都飛到月球表面了。只能說,這條軟糖旋律的未完成,多少讓孤味只是孤味,距離昇華為醍醐味還差最後一哩路。

話說回來,我還是蠻喜歡《孤味》的,對女性的刻劃張力滿滿也金句滿滿,淑芳阿姨的演技滿滿。突然覺得林秀英與蔡美林,似乎也有著薛寶釵和林黛玉的影子。

Midori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與浪漫曲

Midori最新與Festival Strings Lucerne合作的專輯,除了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之外,還有兩首浪漫曲。詮釋如此孤高,卻一點都沒有炫技的味道,也一點都沒有讓人無趣的感覺。如同那張美麗的封面:低調而高貴,整張畫面滿溢著淡泊的自信。

走過風發進取,年近五十出道三十五年的Midori,技術上不像一些少年便是最高峰的提琴家,反在境界上屢屢翻新出奇。這張貝多芬不以盛氣取勝,絢麗恢宏處不流於誇飾張揚,精巧圓轉處亦不陷於恣意妄為,氣韻生動背後染上的是千山獨行的況味,極為耐聽。Festival Strings Lucerne的表現也可圈可點,室內樂獨特的融浹律動與溫暖音色和獨奏家相得益彰。

解說冊裡有幾張Midori拉琴時的臉部特寫,細紋和黑斑都非常明顯,我想音樂家自己應當不以為意。神童的轉身並不華麗,時刻苦練虛心前行,繁華落盡之後拾起一頁枯葉,微笑的,方見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