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醉好的時光》(Another Round)

最近看了幾部電影,都很棒,這部《醉好的時光》(Another Round),將人生的沉重與輕盈拿捏得恰到好處,看時間好像快下片了,值得把握最後機會進場欣賞。

主題圍繞在四個熱情消耗殆盡、青春不再,家庭、事業、感情發生質變的中年(中年的失敗)高中教師(大叔)身上。他們異想天開卻又以非常科學精神的研究方式:控制體內的酒精濃度,詳細紀錄過程、寫成論文。目的其實是希望透過酒精的作用喚回那個,熱情澎湃才華洋溢的青春自己。

在體制內,尤其是在相對保守的學校裡飲酒,酒後的大膽振奮、脫序失常,與教師的身分、科研精神的謹慎理智、秩序如常彼此對照,揪扭成一股妙不可言的張力。然而編劇和導演,不單止步於頌揚這種張力,因為頌揚這種張力不過是對過去的懷舊與對時間的降書,他要進一步揭露「齊克果式飛躍」的重要性。

電影開頭就亮出齊克果金句:「青春是什麼?是一場夢。愛是什麼?是那場夢的夢境。」回頭思索,依照我的理解,電影的主題非常明確,正是「青春與愛」,而這個東西不是對回憶的致敬與緬懷,導演意在發揚「青春與愛」其實是一種「能力」。所以,劇中特意安排了二度因緊張導致考試失敗的學生(年輕的失敗),通過「酒」這個媒介,順利回答畢業考口試。而考題恰好是回答齊克果是如何闡述人該怎麼面對失敗?導演明示了不僅中年會失敗,年輕也同樣會失敗的道理。

學生陳述的大意是說:人是身體和精神的整體,為了愛他人和生活,就必須接受自己的失敗。Peter身為口試師長之一,請他舉例印證。年輕的生命,以自己為例:「我曾經失敗……」,飛躍自己的失敗才能獲得重生。相反而令人惆悵的例子是Tommy,最終他耽溺酒精,與自己的老狗在海上了卻此生,若不能飛躍便只能孤寂的殞落了。

Tommy的喪禮(中年之死)與學生的畢業遊行(年輕之生)交織在一起,幾位中年大叔與自己的學生共飲狂歡,Martin再現了青春的舞步,最後躍身入海的一幕定格,也像展翅向上飛騰的意象。年輕與中年的身影互融交錯,不只失敗不分年輕中年,飛躍也是。

另外,主角們一邊暢飲一邊聽音樂的場景,一直讓我聯想到馬修•藍東(Mathieu Lindon)在《哲學家傅科的公寓》的描寫。年輕的他們在傅科寓所吸食迷幻藥狂歡,一邊聽馬勒交響樂的畫面,與《醉好的時光》類似,最後身為媒介的酒和迷幻藥都不是重點,只是引信,重點是他們對傅科的愛,以及傅科對他們的愛,彼此都是這般光輝燦爛,燃燒生命花火的。 我始終覺得,導演談論的青春與愛,其實未曾遠去,只是在日漸枯朽的肉身裡沉睡。0.05%酒精濃度,也不過是青春與愛的隱喻,因為青春與愛,不能靠他者喚醒,青春與愛只能以青春與愛喚醒。

說說《孤味》的俄羅斯軟糖

電影《孤味》若以劇情的格局來說,難脫鄉土劇大灑狗血的套路;妙就妙在通過「蝦捲」這個物的巧妙串連,藝術性地述說女主角秀英堅忍、強悍、執拗最終放下的人生。看她如何操持一個賣蝦捲的路邊攤成為府城名店,並且一路撫養三個女兒成人,幾個關鍵場景,蝦捲都扮演了重要角色。當然,有了淑芳阿姨一甲子收放自如的功力加持,從電影開場在漁市揀選食材,或手入魚漿搓揉的細節都有戲,都有滋味。可以說:「蝦捲」之為物,也是秀英性格的象徵、人生的縮影,導演以此塑造她人生孤味的主旋律。

電影另一個讓我在意的物,是那個台北明星咖啡店的俄羅斯軟糖。

軟糖出現在伯昌將離婚協議交給秀英之後,離開前巧遇佳佳,於是拿出軟糖瞞哄女兒。電影末段,姊妹話家常的場景,佳佳從袋中拿出父親生前準備給女兒們的軟糖,這個物再度出現,姐妹們取笑父親只會用軟糖這招。

關於「人」與「物」彼此的關係,劉勰提出「詩人感物,聯類不窮」的觀點,認為詩人自由徜徉感物聯類的體系之中,心與之徘徊而發為詩賦文章。物的關鍵位置尚不止於此,更可以寄情與託寓;我們詠物,可能用意在提煉出某種與人事相應的道理,將複雜的動情、人情、情理、實情……寄託其中。因此,寫物,時常比單純的記人,體現更豐富的人性。電影亦如此。

我的想像裡,俄羅斯軟糖應該發展為一條「隱形的主旋律」,和蝦捲構成「中西、南北、鹹甜、母親父親……」的「賦格」(fugue),導演或許也有這個意圖。

不過劇本上的幾處安排略顯生硬,例如佳佳何以對父親能如此「同情的理解」,與丁寧飾演的小三蔡美林交好,甚或在喪禮過程數度與母親針鋒相對,同為女人她都更願意去理解美林而非母親,道理何在?幾位姊妹對父親的情感面多琢磨不深,演技的火候不均也影響完成度。阿眉張鈞甯突然現身,她有多仙氣就有多出戲,靈堂瞬間時裝秀,如果不靠淑芳阿姨手繫紅線拉回來,我都飛到月球表面了。只能說,這條軟糖旋律的未完成,多少讓孤味只是孤味,距離昇華為醍醐味還差最後一哩路。

話說回來,我還是蠻喜歡《孤味》的,對女性的刻劃張力滿滿也金句滿滿,淑芳阿姨的演技滿滿。突然覺得林秀英與蔡美林,似乎也有著薛寶釵和林黛玉的影子。

電影:《藍色恐懼》(パーフェクトブルー / Perfect Blue)

電影是心靈觀察世界的窗口。而今敏導演的《藍色恐懼》卻讓電影成為世界觀察心靈的窗口。

懸疑的劇情走向可以滿足推理狂人的胃口,剪接與場面的安排調度足以令影迷驚嘆稱奇,綿密的象徵系統肯定讓詮釋者找到過癮的理由。

但,特別是在這個網路環伺的當下來看,無論議題還是手法依然非常前衛。今敏慧眼獨具地超前他的世代,將個人╱夢想,偶像╱粉絲,網路╱現實,這裡頭觀看與被觀看、投射與被投射的複雜心理,描摹得鮮血淋漓甚至大快人心至耀眼刺骨的程度,如此老練圓熟,真有點難以想像這是今敏三十五歲的作品,也是他第一部動畫長片。

電影最後,未麻端詳車內後照鏡中的自己,以一種詭異的歡快尖聲地強調自己的真實,再一次混淆了虛實,驚悚度瞬間爆炸。類似手法,諾蘭在《全面啟動》最後那個旋轉不止的陀螺也同樣玩過。今敏還是走得更遠,這一幕我們不僅被虛實界線又一次挑逗,更共同見證了「異化」後的未麻。

她為她親手創造的假象給馴化,終於澈底的依賴乃至尖聲歡快地迷戀這樣的自己了。這個弄假成真認賊作父的過程,是虛是實、是夢是幻?就當今敏導演留給世人的溫柔批判吧。

電影:《慾火烈愛》(Shape of Red)

妻夫木聰、夏帆主演的《慾火烈愛》,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發生在高級餐廳的一場戲。

一個人再怎麼裝,總不能不吃飯。看一個人如何對待食物,怎麼與同桌之人互動,舉箸喫菜端茶倒水之間,往往性格中的各種幽微隱蔽就跑出來了。說餐桌體現人性,可謂一點不假,真實不虛的。

從《詩經》、《楚辭》的時代起,就已經建構起「以食喻色」的傳統,拿口腹之慾來類比情愛性慾。當代語境裡指稱自己喜歡、不喜歡的類型,也使用「我的菜」、「不是我的菜」來表達。「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還真是這個道理,千古不變。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曾說自己是一個「做豆腐的人」,用食物來表明拍攝電影的不隨流俗、篤誠專一。晚年罹癌,也用「雁擬」這種食物自嘲,因為日文裡「癌」和「雁」諧音。《茶泡飯之味》、《秋刀魚之味》更直接以食物為片名,貴田庄先生曾寫過一本《小津安二郎的餐桌》,專門發揮小津安二郎日常和鏡頭下對食物的微言大義。

《慾火烈愛》的餐廳戲:間宮祥太朗飾演的丈夫為了慶祝結婚紀念日,帶著夏帆飾演的妻子塔子上高級飯館。那豐盛的涮涮鍋,光擺盤看起來就真的超級美味,啵啵啵滾燙飛濺破碎的濃郁湯汁球泡,我是肉也忍不住想跳進去不要不要的享受溫泉。丈夫溫馨地請塔子夾豆腐去吃,還再次提醒也可以吃青菜呦!豆腐一定出自達人之手,青菜也肯定是特級嚴選吧,那又如何?

這一幕,完全體現了身為日本女性的「罪」與「罰」。妳的一切,包括身體,都屬於丈夫與家庭的,然而屬於丈夫的一切美好,包括食物,他都有權不與妳共享;妳只能吃豆腐和青菜,肉可不行。男尊女卑,不平等空氣下的婚姻關係,構成詭異絕色的餐桌風景。無論是「食」還是「色」,男性都有絕對的話語權與主導權。這場戲結束在丈夫因明日工作的關係直接外宿,讓塔子於寒夜自行歸家,食物形塑的微言大義和全片禁忌之戀、放飛自我的瘋狂性愛相比,還是沉重深刻許多。

電影:《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

回想《里斯本的故事》(Lisbon Story)開頭,車行高速公路沿途流轉的地景,耳邊的廣播語言也隨著國境轉換一併連動,似乎早已預示了主題:影像與聲音的關係。整部片子非常的閒散,劇情有點滑稽懸疑,中間卻又流露著一股濃濃詩意,好幾次我躲在口罩後面一邊笑開懷,一邊又忍不住沉浸在電影營造的獨特氛圍裡。

我可以跟著鏡頭漫遊里斯本,並窺見她的繁盛、頹喪、熱力與疏離,也可以享受與聖母合唱團(Madredeus)相遇的迷人時刻,簡直魔幻寫實到讓人不忍離開。

失蹤的導演Friedrich Monroe留下的手搖影片、純真孩童的拍攝,搭配錄音師Philip Winter取材尋訪的步伐,真覺得Winter手中毛茸茸的麥克風就好像導盲杖一樣,盲測一座城市富饒的人文記憶。文‧溫德斯用影像與聲音重構了里斯本這座城市的紋理,不僅如此,他還要豪氣干雲地將廣告宣傳片拍成一部哲理電影,叩問什麼才是電影的本質?

全劇不時穿插葡萄牙作家佩索亞的文字,時而呼應劇情,時而反詰,甚至有時候又站到嘲弄、批判的立場上去,特別有意思。或許文‧溫德斯意不在給一個明確的答案,而在給一個回到初心的可能,一個重拾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