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夫&列夫席茲】

席夫鋼琴獨奏會海報 (鴻宇國際藝術)

最近聽了演奏風格大相逕庭的音樂家,席夫與列夫席茲的鋼琴獨奏會。

席夫的音樂向來以流暢以及音色的甘甜豐美為人稱道。聽了現場,讓我有更深的一層的體認。音樂裡由一個個樂句(句子)構成是無庸置疑的,神奇的是席夫用一條圓滑線,就串聯起第一個音到最後一個音。風情萬種、沉甸甸的整體就這麼鋪展在我面前。彷彿回到大一史記課,手中剛拿到熱騰騰上下兩大冊的《史記三家注》,一年得圈點(句讀)完畢。面對一篇篇沒有標點符號的文章,太困擾了,不少人選擇「照著點」,圖書館搜尋有標點的版本總是顯示「預約中」。

席夫的斷句隱晦得像隱形墨水,得跟緊跟牢,否則很容易就迷失在綿延不盡的旋律裡。他的技術服膺於深思熟慮的長考,以及內在知性、謙遜的品質。這種特質,在暴起暴落迅速流轉的鋼琴生態裡顯得不合時宜。拒絕無謂的腎上腺素分泌,樸素優雅的老派浪漫。

列夫席茲2018鋼琴獨奏會海報 (鵬博藝術)

列夫席茲用兩個晚上,彈兩冊德布西前奏曲,和蕭邦敘事曲、詼諧曲各四首。他將敘事曲、詼諧曲交錯穿插於前奏曲中,而非順序彈奏。兩天下來像讀一部成長小說,第一晚是快意恩仇笑傲江湖的青壯年,次晚是圓熟老練逍遙自在的中晚年。

前一晚以Fazioli奏出大幅度的強弱對比,英雄的殘暴與雄心,文青的詩意與柔情,交織起伏既對話也對峙,宣示著縱使粉身碎骨也不妥協的恣意任性。那架甚少人選用的Fazioli,從列夫席茲手中鍛鍊出燦爛與高貴,發出充滿朝氣與自信的聲色效果。也來聽的JG笑說:「他把蕭邦當李斯特彈!」我說:「像蘇東坡的魂上了李清照的身。」多麼讓人沉溺,並羨慕這豪奢得揮霍不完的才情呀!

次晚Fazioli換成史坦威鋼琴,主人翁原本張狂稜角的性格讓世事俗情磨得圓潤,帶著慧詰世故是中晚年的常態。張力不需要刻意從各種對比來營造,歷練本身即是史詩級的巨構,智慧與境界才是判斷致勝與否的關鍵。列夫席茲以琴音陳述了一個驚心跌宕的故事。這種詮釋方式,全不同於他的巴赫和其他德奧曲目,太魔幻寫實了,以至於意猶未盡的滿足後卻還有點不知所措。兩晚的彈奏都不免有節奏紊亂與失誤之處,不過這種獨特列夫式的毛邊感,絲毫不影響聆賞的興味,倒像他個人獨特的標幟。 遇到像席夫和列夫席茲這樣的音樂家,或者說只要像席夫與列夫席茲還活躍在樂壇。都會讓只專注技巧雕琢,以為這樣就是一切的演奏者相形失色。他們以其獨特的見解,展現音樂的不同可能,卻殊途同歸地示範了「藝術朝向思考」的嚴肅探索。

《抓狂美術館》電影海報

The Square紮紮實實的150分鐘,回頭看台灣把片名翻譯成「抓狂美術館」,緊扣著整部片詼諧、怪誕、歪斜、滑稽的調調,我覺得還是遠不如香港翻的「方寸見人心」來得好。雖然用詞樸素少了興奮劑,大概在行銷力道上也顯得不夠強勁,卻能夠抓住片子的神韻。

導演和編劇實在是工於心計。在戲院裡坐好坐滿,除了挑戰你的膀胱,還一個巴掌接一個巴掌,測量你臉皮厚度。他們挑選的素材夠辛辣、企圖心也強,巧妙安排的劇情接踵而來(巴掌而來臉腫腫),表面看是荒謬到了極點,實際上彈無虛發披露出血淋淋的人性與現實,擲地有聲。辛辣裡夾雜著特殊的冷調,一方面引你入戲,另一方面卻用盡各種手段逼你出戲,不得不跟著提問、思考、反省,這個過程像是對精神與靈魂的凌遲酷刑。演員的表現穩定但不能說特別突出,亮點全在編、導的「高級酸」上,喜歡隱喻、象徵、解構、解構的解構,擅長挖掘意義的人們,應該很難不被觸動到。 片中不斷出現,由鋼琴彈奏巴赫十二平均律,大提琴拉奏古諾Ave Maria的樂段,兩條旋律線絲絲入扣的契合,似乎反襯著人性往往受場域、階級、權力……的箝制和輾壓,形成人性自身的擺盪、撕裂,甚至「賦格」。不同的旋律湊在一起,人性的一致、完整與和諧,如何可能?


《最黑暗的時刻》 電影海報

蓋瑞‧歐德曼(Gary Oldman)飾演邱吉爾,全黑的暗室裡光明乍現,他坐躺臥床。出場的第一個畫面,就以極富戲劇與象徵的方式宣告全片的主旨:光明終將驅散黑暗,也與片名Darkest Hour相呼應。不知為什麼,我腦袋卻同步浮現《新虎膽妙算》龍頭Jim Phelps,手執火柴,畫面由左向右移動的片頭(還有片頭音樂)。

這類英雄自傳電影多少有些套路、徵候可尋,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部片的整體節奏。導演對邱吉爾的火柴與雪茄,似乎特別費心琢磨過,凡是畫面帶到這兩件小物,或明或滅幾乎暗示著接下來的劇情走向。英王喬治六世、邱吉爾、張伯倫、哈利法克(外交大臣)之間,各自盤算彼此掣肘卻鬥而不破的關係,被處理得好看極了。那場地下鐵的出巡戲碼,小人物的形象過於扁平斧鑿甚深。前面的鋪墊與最後慷慨陳詞的終場之間,勢必逼出過度的轉捩點。這場戲是「跳躍前的深蹲擺臂」,必要之惡地扛起扭轉關鍵。討厭歸討厭,也還是不爭氣的跟著一起熱血沸騰!

歐德曼演技爆發,嘟嘟囔囔濁重不清的口音,特別迷人。此外,電影音效也很吸睛,像是手杖敲擊、戒指與木把手撞擊的音效,都讓《最黑暗的時刻》有著自己獨特的味道。

電影裡的一切,讓我思考語言與政治的辯證關係,也默默想起自己所在的島嶼。


《血觀音》電影海報

《血觀音》最大的賣點或許是女人心計,然而最大的好看卻在慾望探索。

肉體的慾望、權利的慾望、金錢的慾望、控制的慾望、渴望愛的慾望,人們親手打造活生生的修羅場,亦墮入以愛為名的無間地獄。「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罰,而是無愛的未來」,因此劇中唯一有「人味」的棠寧(吳可熙),是注定得死的,且定得不得好死。何以故?

因為我們看得深、看得遠,我們逢場作戲,所以一眼望穿。
她的死,換我們的活。

從《女朋友,男朋友》到《血觀音》,楊雅喆導演的剪裁愈發精準。片中物件的象徵、隱喻,也運用得極有意思。不過終究是說得太多了,「伏線」未必總是「浮現」,為觀者留有餘地,讓他們自己咀嚼、體會,方有難忘滋味。若要批判傳統的因子,就得朝著傳統「引譬連類」、「比興」的特殊結構裡鑽,婉轉、曲折,甚至隱晦,會比揭示謎底來得生猛,這是入室操戈透過傳統深入傳統,進而解構傳統的道理。

總的來說,一切的瑕,也掩不了惠英紅、吳可熙、文淇的精湛演技。諸天神佛,擋不了三人引爆慾海的無盡業力。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 電影海報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一部很沉的片,既讓我開懷地笑,又讓我坐立不安,想哭卻哭不出來。找一個敘事角度,從頭到尾調動不同的素材而能維持一定的張力,又能彼此呼應,很不簡單。部分場景或許因為推展劇情的需要,略顯浮誇,但很有效果。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自私、怯懦與蒙昧,像你我,故而可親可感。卑微地放手一搏,與自私、怯懦共存,卻是大勇的展現。把一個家國恥辱挖得那樣深,不惜將結痂的傷口再次扒開,韓國真的――既可敬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