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小記

《萊茵河哲學咖啡館》書影 (聯經)

那日蔡慶樺直接在《萊茵河哲學咖啡館》題上「感謝閱讀」四字,實際上我只讀了三篇,內心膽怯得很,整本書總算在今天讀完。

真是一本內容充實的好書,內容分兩部分:「德國思想家」介紹11位德國哲人,每篇的側重皆有不同,作者以非常獨特的角度突顯他們生命與思想。另一部分「德意志思考」則盪開筆鋒以不同主題推展成文。

閱讀過程非常享受,作者徵引材料信手捻來,閱讀之廣深實在讓我驚嘆。文章篇幅雖長,讀來全無冗贅之感,想是調度剪裁得宜之故。作者在消弭哲學語言與常民話語間的落差上下了許多功夫,對哲學較不熟悉的讀者來說,初讀或許會感到吃力,兩三篇後應該也能夠漸入佳境。

私心覺得「理解如何可能?」這個議題,是貫串全書的核心問題意識。因此談到「友誼」、「理解」的段落總特別濃墨重彩,也特別動人(友誼實際上是理解的一體兩面),例如海德格談友誼:

對話即是一種追憶,當我們擁有一個對話者時,我們在完成一段友誼,遇見這對話者,彷彿是一次宿命,那是一種信賴,「互相交付彼此的回憶給對方」。
這不是很美嗎?友誼,是我願意對你說,而你也仔細聽著我,有時這種說與聽甚至以沉默的方式表現出來。因為朋友之間構成追憶關係,我與你似曾相識,我們把早已發生的宿命在對話中帶出,然而每一次對話╱每一次愉悅,都是一次無法再現的體驗,我們說著彼此的回憶,交託給對方,以迎接、思想來臨者(das Kommende)。

杜爾談鄂蘭對他的影響:

他終於脫離「內在疏離」,開始以這樣不同的姿態介入世界:遇到不理解為什麼人會做出某事時,他會走到他╱她面前問「為什麼?」;這個姿態使他更能從理解他人中理解自己,也使他更能面對異文化。我們畢竟無法了解世界上所有的文化,但是總有與之相遇的時刻,在這個時刻上,問「為什麼?」不一定是在錯誤發生時的質問,也可以是解開誤會的求索,是展開對話的契機。
因此,他對人類的理解,以及對自己的理解,有了更開闊的、更不一樣的角度。

又如討論布伯的名作《我與你》:

人類存有與關係中,根本上此存在關係可分為「我―他」(Ich-Es)及「我―你」(Ich-Du)關係。前者是普通的日常關係,是人類對萬物的關係,但是,這通常也是人類對他人的關係――將他人視為物,以某種無涉入、疏遠的方式相處;而我與你的關係則不同,是將他人視為與我對面、與我對話的「你」,這是一種邂逅,是一種真正的相互涉入的夥伴關係,是傾聽與訴說的對話關係,或者可以用佛家的話說,兩人緣生緣起。

論高達美,蔡慶樺說:

這就是真正的大師,大師不是什麼學派的領袖,而是永遠的旁聽生:能夠面對思想的巨大,永遠把自己放在學習的位置上,仔細地傾聽他人的聲音。而溝通與對話,也在這樣的時刻才有可能。

智利哲學家葛美茲―洛伯前去拜訪老師高達美,結果演變成由下午至夜晚的馬拉松激辯,離開時學生向老師表達歉意,高達美回應:

啊,您一定知道:一個柏拉圖主義者,從來就不會對另一個柏拉圖主義者造成什麼困擾。

讀到這,淚水都在眼眶打轉了。一本紮實又充滿溫度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