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卡契四重奏(Takács Quartet)貝多芬弦樂四重奏全集

塔卡契四重奏(Takács Quartet)的貝多芬弦四全集,幾天下來密集的聽。四人對旋律線條的歌詠別有會心,尤其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拉奏,往往讓我重新發掘貝多芬對這兩個聲部,原來也可以有如此豐富的情態表現。

那首艱澀難解的《大賦格》,在他們手下竟可以疏狂繽紛翩翩飛舞,之後瞬間轉入私密微光卻又寂寞的小小的城。不走沉鬱、智性、深奧的路,在看似平凡的人性裡,實踐著不花言巧語,不思慮過甚的平常,以平凡之「小」釋「大」,原來大賦格竟然也是會唱歌的,且唱得如此之美、之好。我幾乎可以在他們所有的慢板裡,無微不至地體驗到這種簡單但不一般的品質。

在第十五號(Op. 132)第三樂章這個絕美的慢板裡,完全可以聽到塔卡契聲音中的瑕疵,轉換速度的時候甚至一度要失速的感覺,可是絲毫沒有減損聆賞的深刻悸動。我想這再一次印證了,技術只是通往音樂核心、前往藝術殿堂的工具,若沒有那個通往、前往的發心動念與步趨實踐,再好的工具也只是徒勞。

【Infinite首席四重奏:《首席•超越之巔》】

Infinite首席四重奏

疫情全球肆虐,人類顯得如此渺小。在身心缺少音樂會滋潤,即將焚毀殆盡之際,終於迎來首席四重奏的及時雨。再次坐回音樂廳的椅子,對耳朵和身心而言都是一場重新整頓乃至重新啟動的重大轉折。

首席四重奏的狀態不知是因為又經過一年的琢磨,還是有感於疫情帶來的藝文大蕭條,使得聲音愈發凝聚圓熟。或許都有吧,畢竟世道是一去不返了,音樂作為安慰甚至作為抵抗,都以潤物無聲的方式激勵著我們。尤其以公認難以被理解的貝多芬《大賦格》開場,除了呼應2020貝多芬誕辰250週年之外,也在疫苗問世之前,率先為我們打了一劑強心針。首席挑選了一個極為舒緩的速度,現役前段班的四重奏大概都不會選這樣緩的速度詮釋《大賦格》,我有種瞬間跌入時光隧道,回到老派溫煦的懷抱裡。許久不曾這樣,緩步徐行地衡量貝多芬的雄奇與重量了。

和去年相同,巴爾托克仍是首席費盡洪荒力的作品。國內的音樂家願意挑戰巴爾托克,不討好觀眾只是基本,要在技術以及詮釋上真正站穩腳步才真的不容易。東坡有詩:「書故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讀書做學問日夕玩味反復熟讀,還得用心思索著意研窮。音樂何嘗不是如此,依首席四重奏當日的完成度,所耗心力當不在少。可惜,國內市場不足,無法讓音樂家多演幾次,讓成果鏤刻入髓,總給我樓臺築於青萍之末的感慨。

下半場的蕭士塔高維契比較無法取得我的共鳴,私意以為:蕭氏的曲子可以冷峻的演,鋼鐵的演,熾熱的演,狂傲的演,瘋癲的演……。不過像首席這般過度嚴肅的演,很容易將蕭氏的節奏感抓死,前三樂章明媚過度而健康無限,很難體現蕭氏音樂的矛盾對反和上下奇詭噴薄欲出的獨特張力。末兩個樂章澄思寂慮,雜揉深情與嚴肅的氛圍拿捏,則明顯對味許多。

  • 時間:2020/6/7 14:30
  • 地點:台北誠品表演廳
  • 演出者:Infinite首席四重奏
  • 曲目:

1.貝多芬:降B大調弦樂四重奏《大賦格》,作品133
2.巴爾托克:第二號弦樂四重奏,作品67
3.蕭士塔高維契:F大調第三號弦樂四重奏,作品73

【2019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冬季巡演《發現.室內樂I》】

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之所以來聽美國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發現.室內樂I》,完全是為了下半場的鋼琴三重奏神品――柴可夫斯基的Op. 50「偉大藝術家的回憶」。

有趣的是,現場音樂會和生命一樣,總不行駛在預定的軌道上。老蕭〈給中提琴與鋼琴的即興曲〉雋永動人,中提琴Paul Neubauer不假雕琢卻流露深刻的樂思,是當晚最讓我感動的一曲。

時光一下子把感動抓走,暴露出美式演法的蒼涼荒蕪。阿倫斯基的四重奏雖不時有好聽的旋律,四把樂器就是飄飄然沒有中氣的樣子。聲音是合在一起,卻缺乏有力的共鳴與說服力。你說技術不好嗎?也不會;你說表情不足嗎?也不是。一派系統傢俱的整齊劃一、舒適安穩。室內樂少了個性,那是賞味期已過的零食,吃下一堆令人發胖的澱粉之外,還味如嚼蠟,實在得不償失。

重頭戲老柴來了!可惜我已經對吳菡冶豔的音色感到疲乏,濃妝豔抹並不總是相宜。素顏不可怕,濃淡輕重調配不當比較可怕,別誤會,我說的是音色。黃俊文琴技之好,我早有領教,但我指的不是當晚表情單一的抖音。他似乎對揉弦揉得極快的抖音方式情有獨鍾,加上高亢的音色表情,活脫脫一個賀爾蒙過剩的青春期少年。當「偉大藝術家的回憶」演成一齣「少年維特的煩惱」,如果可以,請讓我分個手再回來,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

  • 時間:2019/11/30  19:30
  • 地點: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吳菡(Wu Han)、黃俊文(Paul Huang)、阿諾‧蘇斯曼(Arnaud Sussmann)、保羅‧紐鮑爾(Paul Neubauer)、大衛‧芬柯 (David Finckel)
  • 曲目:

1.蕭斯塔科維奇:給中提琴與鋼琴的即興曲
2.蕭斯塔科維奇:給鋼琴、小提琴與大提琴的C小調第一號三重奏,作品8
3.阿倫斯基:給兩把小提琴、中提琴與大提琴的A小調第二號四重奏,作品35
4.柴科夫斯基:給鋼琴、小提琴及大提琴的A小調三重奏,作品50

【奎拉斯與薩洛的二重奏】

大提琴家奎拉斯(Jean-Guihen Queyras)與鋼琴家薩洛(Alexandre Tharaud)是深厚的室內樂夥伴,灌錄不少二重奏作品也舉辦音樂會。想不到第一次聽他們的現場,會是在名古屋,結束後他們的下一場在東京王子廳。

從曲目就可以發現名古屋畢竟不是主要戰場,上半場都相同,是德布西和布拉姆斯第二號大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下半場將布拉姆斯第一號大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抽換為數首小品,重點幾乎在大提琴身上,鋼琴真的就輕鬆彈,當個稱職的伴奏。最後兩地都以奎拉斯、薩洛改編的六首匈牙利舞曲結束,Erato去年發的唱片已經收錄這幾首改編。

先說薩洛,多年前在國家音樂廳聽過他的獨奏會,美則美矣就單薄了點,像穿了大一號的西裝撐不起來的感覺。換到名古屋電気文化会館,不時有凶猛的表現,驚覺薩洛不只是個滿樓紅袖招的慘綠少年,骨子裡也有狂野和動魄的一面。江湖行走,獨奏膽小,兩個人膽就大了:華麗到意氣風發,流暢到興高采烈,當真判若兩人。

奎拉斯是抒情傳統浪漫詩人代表,音色漂亮,句子也處理得美輪美奐。技術簡直優異到要命,大提琴的高音把位非常難拉,演好演滿已經不得了,能夠在高把位依舊演得詩意出彩,在他人眼裡:那就是皇后對著魔鏡羨慕白雪的份。

兩人的合作可說是基情四射,歐不是,是激情四射。除了幾首小品鋼琴比較沒有表現之外,其他的都有很好的默契維持張力的花火。即便彼此競逐相互衝撞,在飆速度的狀態下,大提琴還是難免先天限制,失控目送了一些音符,仍絲毫不減聆賞的興致。

在日本聽了好幾場室內樂演出,多數謝幕的時候日本人還是禮貌拘謹。這場竟爆出尖叫聲!我只能說,兩人的顏值讓學生妹、OL和大媽們,都帥到分手了。

  • 時間:2019/11/26  19:00
  • 地點:名古屋 電気文化会館
  • 演出者:奎拉斯(Jean-Guihen Queyras)、薩洛(Alexandre Tharaud)
  • 曲目:

1.Debussy:Sonata for Cello and Piano in D minor
2.Brahms: Sonata for Cello and Piano No.2 in F major Op.99
3.Chpin(arr. D. Popper):Nocturne in E-flat major Op.9-2
4. Fauré :Après un rêve Op.7-1, Papillon Op.77
5.Poppor:Serenade Op.54-2
6.Poppor:Mazurka in G minor Op.11-3
7.Haydn(arr. G. Piatigorsky):Divertimento in D major Hob. XI-113, III. Allegro di molto
8.Kreisler:"Liebesleid" “Liebesfreud"
9.Brahms(arr. Queyras / Tharaud ):from Hungarian Dance

【2019丹奈爾四重奏的巡禮之年──最終年】

丹奈爾四重奏的巡禮之年──最終年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一、

日本一直是古典音樂在東方的最大根據地,如果硬要說台灣有什麼可以拼過的地方:丹奈爾四重奏(Quatuor Danel)這套以蕭士塔高維契、魏因貝格、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為主體,開出每年五至六場連續三年的史詩級音樂會,肯定可以算一項。我想連挑剔的日本人,也會睜大眼睛地說:「思勾以」了!

對聽眾來說,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這兩位作曲家的作品未必都熟,要把聽眾不熟的曲子分別演出不同味道,並不容易。事態通常更容易演變成千篇一律如墮迷陣:左邊蕭同學厭煩蕭同學;右邊魏同學倦怠魏同學。我們切八段,相識不如不見。

兩位同學的作品長期安置在丹奈爾的演出視野裡,一手撥弦可以從第一排震到最後一排,上弱音器也可以溶解無論是宿敵還是怨偶多年的情愁恩怨。我們就這麼在宗教情懷、政治符碼、價值抉擇、戀人絮語、親密書簡、死生叩問……裡上下求索,任憑丹奈爾擺佈。裝熟是假的,一顆一顆音符磨出來的才是真的。不用假裝把句子處理的很高深,也不用搞怪灑狗血,丹奈爾的聲音豪情萬丈地體現「優游涵泳,默識心通」的境界,不費力就把你炙熱的靈魂自深處蒸發出來。

丹奈爾四重奏果然是我們這個時代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的最佳代言人。

二、

沒有一點遺憾的音樂會,通常記不太牢;正如同沒有盲目的愛情,不算真正的愛情一樣。

丹奈爾四重奏詮釋的貝多芬深受他們理解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的影響,音樂上削減了旋律與和聲的延續,反而在節奏與力度變化上特別突出。整體來說不以精雕細琢見長,而是粗獷豪邁地劈砍出貝多芬的肌理,體現作曲家樸拙蒼勁的一面,聽起來特別有稜有角,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貝多芬如果有自畫像,大概就像這個樣子。

其缺點是顯而易見的:現場演奏不比錄音可以多方調整,尤其丹奈爾這種燃燒小宇宙式的性格化演奏,一時間燃料不足就丟三落四護不得周全。衝上去的火箭偏離預定軌道的狀況,在貝多芬的音樂裡屢見不鮮,難免減損了一點聆賞興味。

雖有些小遺憾,我對他們的貝多芬第六號和第九號弦四還是很有共鳴,旋律在手中呼嘯、節奏在激盪,無論是光明還是黑暗都擁有了一種創造性的根源,聽起來特別痛快!

三、

這次丹奈爾逸出四重奏的領域,在第一天特地安排魏因貝格《第四號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貝多芬Op.9之1的弦樂三重奏,與蕭士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

鋼琴三重奏的曲目和演出已經夠少,弦樂三重奏更為罕見,能現場聽到一首是一首。Op.9之1我挺愛Trio Zimmermann和Jacques Thibaud String Trio的錄音版本;前者嚴謹而銳氣十足,後者靈動且詩意舒展。Gilles Millet、Vlad Bogdanas、Yovan Markovitch組成的新銳團體「GVY三重奏」(?),將這首曲子拉得帥氣有型就像花輪君撥頭髮一般自信明亮,聽眾噴發的少女心是最好的麻醉劑,暫時麻痺融和度和音準造成的不適。不禁感嘆:真是青春活力的貝多芬啊!

蕭士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最近頗紅,光我印象所及就有Michail Lifits與Szymanowski Quartet、Elisabeth Leonskaja與Artemis Quartet、Piotr Anderszewski與Belcea Quartet的錄音在這兩年問世。丹奈爾四重奏是世界上公認的老蕭權威無庸置疑,旅法鋼琴家李昀陽與他們初次合作,是會像平行的軌道不相交集,還是澈底被壓著打,抑或擦出什麼樣的火花?演出前實在沒有個底。

完全想不到李昀陽「這麼敢彈!」不僅在丹奈爾面前毫無懼色,簡直在自由度上彈出新高度,竄升的音符機警的與四重奏既相伴又相鬥的過程極為精彩。和前面這些版本相比,也可以抬頭挺胸,一點也不用感到羞愧,確實把鋼琴的妙處在過程中一點一滴的提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