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ori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與浪漫曲

Midori最新與Festival Strings Lucerne合作的專輯,除了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之外,還有兩首浪漫曲。詮釋如此孤高,卻一點都沒有炫技的味道,也一點都沒有讓人無趣的感覺。如同那張美麗的封面:低調而高貴,整張畫面滿溢著淡泊的自信。

走過風發進取,年近五十出道三十五年的Midori,技術上不像一些少年便是最高峰的提琴家,反在境界上屢屢翻新出奇。這張貝多芬不以盛氣取勝,絢麗恢宏處不流於誇飾張揚,精巧圓轉處亦不陷於恣意妄為,氣韻生動背後染上的是千山獨行的況味,極為耐聽。Festival Strings Lucerne的表現也可圈可點,室內樂獨特的融浹律動與溫暖音色和獨奏家相得益彰。

解說冊裡有幾張Midori拉琴時的臉部特寫,細紋和黑斑都非常明顯,我想音樂家自己應當不以為意。神童的轉身並不華麗,時刻苦練虛心前行,繁華落盡之後拾起一頁枯葉,微笑的,方見智慧。

【2019費城管弦樂團】

音樂的世界挺奇怪,音樂家們技藝精湛是基本款,有時後技藝過於精湛反招來奇技淫巧之譏。仔細想想,其實精湛技藝沒有什麼「過與不過」,只有「用得好與不好」的問題。

今年第三度現場聆聽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就屬麗莎.巴蒂雅許維莉(Lisa Batiashvili)與費城管弦樂團的完成度最高。Lisa的音色或許不屬於討喜的甜美豐潤型,離堅實渾厚也尚有段距離,初聽亦不以婉轉餘韻取勝,但清亮冷冽的質地加上性格化的處理,技藝的全戰力發揮,只需要耳朵頂禮,不需要舌頭臧否。

Lisa沒有選擇更為積極展現華麗炫技的速度,卻都是銀河落九天的大手筆。聽她在長弓裡面推出微妙的力度、音量、明暗變化,使每個樂句既是生態豐富的小行星,又構成彼此引力牽引的大星系。尤其第二樂章裝上弱音器,化身戲精等級的小劇場,每個由弱至強的表情都被鉅細靡遺的刻劃,連小小的抖音都有戲。我可以放心地暫時忘卻內心其它的典範版本。儘管Lisa在音樂的情感面淺嚐即止,轉而盡情揮灑塑造音樂氛圍的驚人才情,不斷跳躍於微觀與宏觀,繽紛與樸素,剛毅與優柔之間,是如此機靈的上心上手。可惜指揮亞尼克.聶澤賽金(Yannick Nezet-Seguin)與樂團似乎過於縱容獨奏家一枝獨秀,使全曲缺乏競奏與抗衡的趣味。這方面的遺憾,只能從Lisa瀟灑果斷的狂飆炫技裡尋求補償。

中樂透靠運氣,沒想到選位子也運氣運氣!我一向覺得國家音樂廳低頻音響稍弱,這次坐二樓右側邊邊,音響效果極偏,加上低音聲部全集中於右側,第一次認為「我真的受夠低音聲部了!」一切彷彿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所有聲部均逃不出低音的高牆。

亞尼克的指揮動作華麗,馬勒第五號給樂團非常多的細部指示。與剛上任TSO總監的殷巴爾(Eliahu Inbal)大刀闊斧指點樂曲大方向,一路開坦克掃蕩下去的風格大相逕庭。樂團感覺起來相當享受當天的演出,配合亞尼克的精雕細琢,理當展現不錯的成果才對。事實上前三個樂章,聲部的層次感不甚明晰,整體也缺乏一致的前進動力。沉重拖沓的不禁讓我懷疑人生:馬勒這三個樂章有這麼長嗎?不知是亞尼克過於沉醉沿途風景忘路之遠近,還是我風水不佳陷入低頻的海市蜃樓,我寧可相信是後者的緣故。好在後兩個樂章迷途知返,走出自說自話的迴圈,明快俐落的迎向終點。讓費城之聲依然成為美洲大陸的中流砥柱,沒有收束在一個令人困惑的驚嘆號上。

  • 時間:2019/11/1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麗莎.巴蒂雅許維莉(Lisa Batiashvili)、亞尼克.聶澤賽金(Yannick Nezet-Seguin)、費城管弦樂團(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
  • 曲目:

1. 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
2.馬勒:第五號交響曲

【普雷2019小提琴獨奏會】

普雷2019小提琴獨奏會海報(鵬博藝術)

歲月必有死傷,對這些檯面上的音樂家來說,大概要經歷兩次死亡的過程:一是肉身的衰弱,二是藝術生命的消亡;在前者緩慢的過程裡後者也結伴同行。但是,仍有些特例。像是81歲的普雷(Gérard Poulet),藝術生命卻在老化的歷程裡完美勝出,是對歲月的高級反諷。

以普雷的年紀來說,音樂會有瑕疵很正常,瑕疵那樣少反而不正常了!不僅運弓極穩音準也少有失誤,弓法樸拙卻連綿悠遠得令我全身的毛孔一齊買單。同樣法比學派傳承、同樣一個長弓、同樣一個揉弦,弟子卡普松(Renaud Capuçon)拉起來就是油嘴滑舌怪腔怪調,一副糖分攝取過多的模樣;師傅拉起來卻端正醇美富有變化。師傅的藝術生命日新又新如入化境,弟子反倒漸趨萎靡裹足不前,可怪亦復可嘆。

別以為普雷只在抒情綿長的樂段表現出色,他還要炫技、還要飆速度、還要玩力度,Kreisler的《浦亞尼風格的前奏曲及快板》、Ravel的《吉普賽人》都有不錯的火力展示。一邊是老當益壯的琴藝,一邊是激勵人心的舞台魅力,我想這就是普雷對音樂最高形式的愛。

川島余理選用FAZIOLI鋼琴,雖沒有史坦威甜美動人,不過音色通透個性鮮明。在Ravel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和貝多芬克羅采,掌握音樂整體的節奏和律動,一手擘劃音樂的框架,讓普雷優游其中。普雷就像出港的船隻,航行的再遠,最終仍要回歸母港的懷抱。兩人的合作:說和諧,又有點機鋒對位的樂趣;說不和諧,又有點微妙的化學效應,音樂上可說是一組兼容氣派、細膩與溫柔的組合。

最後除了安可Heifetz的 Ponce Estrellita,又演了Debussy完整的小提琴奏鳴曲(三樂章),所謂暖手完畢而後「興之所至」,就是這樣的吧!

  • 時間:2019/10/19 14: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普雷(Gérard Poulet)、川島余理
  • 曲目:

1.克萊斯勒:浦亞尼風格的前奏曲及快板
2.拉威爾:G 大調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作品 77
3.拉威爾:吉普賽人
4.法雅/克萊斯勒:西班牙舞曲
5.貝多芬:A 大調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克羅采》,作品 47

安可曲
1.  J. Heifetz: Ponce Estrellita.
2. C. Debussy: Violin Sonata in g minor.

【NSO《王者交會》&《鋒芒新銳》】

一個星期內聽了兩場NSO:《王者交會》與《鋒芒新銳》。NSO在《王者交會》場的狀態相當好,尤其弦樂精緻明晰。呂紹嘉表現精采,巴伯《弦樂慢板》所幻化出的異彩,將高冷色調襯托得如同極光般耀眼奪目。有陣子NSO演什麼都慣性產生膨脹、沉重的華格納或布魯克納式聲響,當晚瘦身有成舒伯特和貝多芬顯得神清氣爽。這告訴我們:風格上,能夠當個瘦子何苦去充胖子;就算是個胖子,也要是個靈活的胖子。

永遠沒有一個一成不變的團,這點幾乎是常識。《鋒芒新銳》場,NSO的音色、融合感、集中度,就像頤指氣使的土豪,只剩下貴氣。余忠元《歌聲之谷》配器豐富色彩繽紛,NSO還可以在裡面揮霍一下,Wieniawski和Tchaikovsky就顯得力不從心了。

布拉赫(Kolja Blacher)因病取消行程,由伊利亞.葛林戈斯(Ilya Gringolts)火速救援,Korngold的速度與樂團偶有不合,還是表現得意興勃發,一派率性自得的模樣。陳銳的Wieniawski讓我傻眼,除了亟欲證明自己技巧很好之外實在沒有音樂性。通篇幾乎只有技術上的起伏而沒有樂句上的起伏,一、二樂章的抒情段落都拉得非常輕率,把旋律當炫技來演,稱不上有什麼過人的見地。更糟糕的是連炫技的表情也欠缺豐富,加上千篇一律的揉弦,食之無味棄之亦不覺得可惜。更別提天上月亮陰晴圓缺一般的雙音,上弓穩定度不足,下弓又開叉。我真為那把曾為姚阿幸所擁有的史特拉底瓦里名琴感到所託非人,聲音這麼好卻嫁給一個暴力男,真是上天開的一個大玩笑。

指揮張宇安NSO初登場,拍點明確結構也抓得嚴實,柴三對我來說就像部拼裝車,主題和旋律缺乏完整和一貫,由小段不同風味的樂段組合而成。許多指揮會特別運用彈性速度,讓旋律澈底發揮旋律的功能;張宇安卻不同,劃定規矩,音樂的游離感和自由度大幅降低,取而代之的是節奏的明快與結構的井然。一到四樂章樂團有種刻意節制的拘謹,蓄積能量留到第五樂章才爆發出來,這樣的柴可夫斯基確實相當罕見。音樂背後,我彷彿讀出張宇安嚴謹不苟的一面。

  • 時間:2019/10/17、10/24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國家交響樂團(NSO),呂紹嘉、伊利亞.葛林戈斯(Ilya Gringolts)/張宇安、陳銳
  • 曲目:

10/17
1.巴伯:《絃樂慢板》
2.康果爾德: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3.舒伯特:間奏曲第三號,選自《羅莎蒙》,作品797
4.貝多芬:第八號交響曲

10/24
1.余忠元:《歌聲之谷》(客家委員會委託創作,世界首演)
2.維尼奧夫斯基: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
3.柴科夫斯基:第三號交響曲

【2019捷克愛樂管弦樂團】

原本覺得這場的曲目實在是集「芭樂曲」之冠,購票意願不高,後來還是想聽聽捷克愛樂的聲音才忍痛買票進場。

〈莫爾道河〉是樂團的招牌曲目,閉著眼睛都能演而且幾乎到了每來必演的程度。私心覺得樂團的壓箱寶明明還很多,老拘泥在同一首曲子上,未免有苟且得近乎敷衍的嫌疑。以樂團的傳統和實力來說,不挑戰大眾口味、不太硬的曲目,仍然有不少選擇。老走輕鬆簡便的捷徑,拉抬自己絕無可能,弄不好還背上蔑視聽眾的罵名,何苦來哉?畢契科夫(Semyon Bychkov)選擇偏快的速度,有時還特別強調節奏上的重音,捲起千堆雪,口味相當特殊。將低音提琴安排在最後排直面聽眾,彌補了音樂廳低頻偏弱的缺陷,特別珍惜被低音空襲的戰慄。

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樫本大進一出來,讓我驚訝了一下,這不是他的聲音吧?琴音非常洪亮卻有點陰鬱,遲滯且帶媚態,有點說不出的詭異。樂句處理、音樂性仍在水準之上,不過錯漏音加上高音把位的音準問題始終揮之不去,多少影響流暢感和完成度,也許人在亞洲身體卻還在歐洲,時差和排練不足可能是失誤的主因。即便如此,堅持挺住不退縮,大氣毫無懼色的演完,或許是肩負柏林愛樂招牌的樫本不能承受之重。

整體來說畢契科夫的詮釋雖然行雲流水,卻很難給我一個深刻的印象。不過他因應曲目調動樂器位置的做法,可見其敏銳明智。下半場將大提琴由舞台右側換到中央,除了讓大提琴的聲音能更好傳遞,也增加他們和其他聲部的互動,《悲愴》第二樂章弦樂生動的語彙就是很好的例子。又如小號安排於長號前,定音鼓又在長號之後,齊奏時聲響呈現出多層次的立體感,補足銅管細膩不足的硬傷。

捷克愛樂雖然沒有像柏林愛樂、維也納愛樂、皇家大會堂那樣精緻的聲音,卻有非常好的親和感,弦樂、木管、銅管的融合度挺不賴且自帶內聚力。這種混融一體的特色雖然造成音樂層次含混的缺憾,對現代處處講究明晰、層次分明的美學觀,無疑是種反動且不羈的特質。但也正是如此,擁有天地混沌初開的聲響反倒是捷克愛樂的資產,樂壇獨樹一格的存在。下半場無疑是這種質地的積極展現,各聲部含蓄低調,定音鼓反倒異常突出。他張揚甚至突兀的處理特別吸引我的注意,仔細區辨可以發現當中的色彩極為豐富,有意識地為樂團提供有力的支撐,並且在混融之中產生畫龍點睛的效果,使得聲響更具媚惑與挑逗的意味,形成無形的張力。《悲愴》末尾也因為低音提琴的正面對決,如同一張心電圖,清楚捕捉到那死亡前的「心跳聲」,著實令人揪心。

這場音樂會為樂團而來,宿命般果然也就成為樂團而來的音樂會。

  • 時間:2019/10/17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捷克愛樂管弦樂團(Czech Philharmonic)、 畢契科夫(Semyon Bychkov) 、 樫本大進 (Daishin Kashimoto)
  • 曲目:

1.斯梅塔納:〈莫爾道河〉(選自交響詩《我的祖國》)
2.柴科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獨奏家/樫本大進)
3.柴科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