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德(Günter Wand)與慕尼黑愛樂的布魯克納第五號交響曲

和朋友聊到汪德(Günter Wand)的布魯克納第八號,科隆廣播、北德廣播、慕尼黑愛樂、柏林愛樂都簡略帶到,錄音夠多自己就可以和自己版本比較大亂鬥一輪。

最後焦點放在他和慕尼黑愛樂身上,被問到這個組合聽過的錄音中,最推薦哪個?心裡反覆斟酌之後,選了布魯克納第五號。理由是樂團狀態實在優異到沒話說,親密無間的融合感和包覆感,每個句子都被慎重對待仔細錘鍊過的感覺,非常莊嚴美好。聽音樂的鋪陳、推演、變化、轉折,整個蓄勢然後噴發的過程倏忽內聚又自然地外擴,都純粹得不著痕跡。不愧上乘的指揮,一流的樂團。

誇張地說:如果聽完這個錄音接著放汪德和柏林愛樂的版本,柏林愛樂實在有理由自感到慚形穢。第二樂章就像被施予神蹟,如同漫步在迎風的麥浪上,起伏間乘著風就把你直送天際一般。管樂可以做到如此精巧的地步,每個吐舌都以純青的火候燦出蓮花,絕對值得細細品味。

這份1995年的錄音,樂團保有傑利畢達克的底蘊和綿延感,貫徹的卻是汪德的精神意志,真的有種難以言喻的奇妙。

【2019費城管弦樂團】

音樂的世界挺奇怪,音樂家們技藝精湛是基本款,有時後技藝過於精湛反招來奇技淫巧之譏。仔細想想,其實精湛技藝沒有什麼「過與不過」,只有「用得好與不好」的問題。

今年第三度現場聆聽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就屬麗莎.巴蒂雅許維莉(Lisa Batiashvili)與費城管弦樂團的完成度最高。Lisa的音色或許不屬於討喜的甜美豐潤型,離堅實渾厚也尚有段距離,初聽亦不以婉轉餘韻取勝,但清亮冷冽的質地加上性格化的處理,技藝的全戰力發揮,只需要耳朵頂禮,不需要舌頭臧否。

Lisa沒有選擇更為積極展現華麗炫技的速度,卻都是銀河落九天的大手筆。聽她在長弓裡面推出微妙的力度、音量、明暗變化,使每個樂句既是生態豐富的小行星,又構成彼此引力牽引的大星系。尤其第二樂章裝上弱音器,化身戲精等級的小劇場,每個由弱至強的表情都被鉅細靡遺的刻劃,連小小的抖音都有戲。我可以放心地暫時忘卻內心其它的典範版本。儘管Lisa在音樂的情感面淺嚐即止,轉而盡情揮灑塑造音樂氛圍的驚人才情,不斷跳躍於微觀與宏觀,繽紛與樸素,剛毅與優柔之間,是如此機靈的上心上手。可惜指揮亞尼克.聶澤賽金(Yannick Nezet-Seguin)與樂團似乎過於縱容獨奏家一枝獨秀,使全曲缺乏競奏與抗衡的趣味。這方面的遺憾,只能從Lisa瀟灑果斷的狂飆炫技裡尋求補償。

中樂透靠運氣,沒想到選位子也運氣運氣!我一向覺得國家音樂廳低頻音響稍弱,這次坐二樓右側邊邊,音響效果極偏,加上低音聲部全集中於右側,第一次認為「我真的受夠低音聲部了!」一切彷彿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所有聲部均逃不出低音的高牆。

亞尼克的指揮動作華麗,馬勒第五號給樂團非常多的細部指示。與剛上任TSO總監的殷巴爾(Eliahu Inbal)大刀闊斧指點樂曲大方向,一路開坦克掃蕩下去的風格大相逕庭。樂團感覺起來相當享受當天的演出,配合亞尼克的精雕細琢,理當展現不錯的成果才對。事實上前三個樂章,聲部的層次感不甚明晰,整體也缺乏一致的前進動力。沉重拖沓的不禁讓我懷疑人生:馬勒這三個樂章有這麼長嗎?不知是亞尼克過於沉醉沿途風景忘路之遠近,還是我風水不佳陷入低頻的海市蜃樓,我寧可相信是後者的緣故。好在後兩個樂章迷途知返,走出自說自話的迴圈,明快俐落的迎向終點。讓費城之聲依然成為美洲大陸的中流砥柱,沒有收束在一個令人困惑的驚嘆號上。

  • 時間:2019/11/1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麗莎.巴蒂雅許維莉(Lisa Batiashvili)、亞尼克.聶澤賽金(Yannick Nezet-Seguin)、費城管弦樂團(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
  • 曲目:

1. 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
2.馬勒:第五號交響曲

【NSO《王者交會》&《鋒芒新銳》】

一個星期內聽了兩場NSO:《王者交會》與《鋒芒新銳》。NSO在《王者交會》場的狀態相當好,尤其弦樂精緻明晰。呂紹嘉表現精采,巴伯《弦樂慢板》所幻化出的異彩,將高冷色調襯托得如同極光般耀眼奪目。有陣子NSO演什麼都慣性產生膨脹、沉重的華格納或布魯克納式聲響,當晚瘦身有成舒伯特和貝多芬顯得神清氣爽。這告訴我們:風格上,能夠當個瘦子何苦去充胖子;就算是個胖子,也要是個靈活的胖子。

永遠沒有一個一成不變的團,這點幾乎是常識。《鋒芒新銳》場,NSO的音色、融合感、集中度,就像頤指氣使的土豪,只剩下貴氣。余忠元《歌聲之谷》配器豐富色彩繽紛,NSO還可以在裡面揮霍一下,Wieniawski和Tchaikovsky就顯得力不從心了。

布拉赫(Kolja Blacher)因病取消行程,由伊利亞.葛林戈斯(Ilya Gringolts)火速救援,Korngold的速度與樂團偶有不合,還是表現得意興勃發,一派率性自得的模樣。陳銳的Wieniawski讓我傻眼,除了亟欲證明自己技巧很好之外實在沒有音樂性。通篇幾乎只有技術上的起伏而沒有樂句上的起伏,一、二樂章的抒情段落都拉得非常輕率,把旋律當炫技來演,稱不上有什麼過人的見地。更糟糕的是連炫技的表情也欠缺豐富,加上千篇一律的揉弦,食之無味棄之亦不覺得可惜。更別提天上月亮陰晴圓缺一般的雙音,上弓穩定度不足,下弓又開叉。我真為那把曾為姚阿幸所擁有的史特拉底瓦里名琴感到所託非人,聲音這麼好卻嫁給一個暴力男,真是上天開的一個大玩笑。

指揮張宇安NSO初登場,拍點明確結構也抓得嚴實,柴三對我來說就像部拼裝車,主題和旋律缺乏完整和一貫,由小段不同風味的樂段組合而成。許多指揮會特別運用彈性速度,讓旋律澈底發揮旋律的功能;張宇安卻不同,劃定規矩,音樂的游離感和自由度大幅降低,取而代之的是節奏的明快與結構的井然。一到四樂章樂團有種刻意節制的拘謹,蓄積能量留到第五樂章才爆發出來,這樣的柴可夫斯基確實相當罕見。音樂背後,我彷彿讀出張宇安嚴謹不苟的一面。

  • 時間:2019/10/17、10/24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國家交響樂團(NSO),呂紹嘉、伊利亞.葛林戈斯(Ilya Gringolts)/張宇安、陳銳
  • 曲目:

10/17
1.巴伯:《絃樂慢板》
2.康果爾德: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3.舒伯特:間奏曲第三號,選自《羅莎蒙》,作品797
4.貝多芬:第八號交響曲

10/24
1.余忠元:《歌聲之谷》(客家委員會委託創作,世界首演)
2.維尼奧夫斯基: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
3.柴科夫斯基:第三號交響曲

【鹿特丹愛樂在衛武營】

鹿特丹愛樂管絃樂團由新任總監拉哈夫•沙尼(Lahav Shani)親自領軍來台。衛武營首聽能遇到荷蘭第二大團,真的非常幸運。第一天演馬勒《第三號交響曲》,第二天則有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和蕭士塔高維契《第五號交響曲》。兩天下來有些觸發,讓我先從遠一點的地方說起。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藝術,除了與傳統決裂的企圖,雖然我們都知道不可能,因為決裂本身亦蘊蓄於傳統。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目標,即揭示出現代人的真實面貌。如同這次在東京看到克林姆(Gustav Klimt)畫作《赤裸的真實》,一幅光彩動人震撼人心的作品,赤身裸露的女子右手持著一面鏡子。我們不清楚這面鏡子是要映照真裡、反映虛無,還是照見自身,抑或是反射世界。答案可能不只一種,他的另一幅畫作《雅典娜》,畫面左下智慧女神反手朝上的右手掌心,「赤裸的真實」的裸女赫然佇立其上,與女神頸項連至前胸瞠目吐舌彷彿嘲弄世人的梅杜莎裝飾形成對比,似乎諭示著智慧即真實的赤裸一般。

與克林姆同時的心理學家佛洛伊德運用精神分析,拓展了我們對人內在世界的理解。馬勒音樂也同樣有著揭露真實的面向,指揮家伯恩斯坦就認為:「他(馬勒)眼裡看到的世界,在做作的表面下,在腐敗中崩解――虛偽、可厭、繁榮;確信在塵世將會不朽,卻對精神的不朽失去了信念。他在音樂中所揭示的幾乎是殘酷的,就像一台攝影機,補捉到西方社會開始腐朽的一刻。」因而馬勒音樂總是「有關衝突的」。

繞了一大圈,回來談談鹿特丹的馬勒,樂團的狀況相當不錯,尤其第一樂章立即展現與總監合作的無間默契,彷彿宣示「我們沒有選錯人!」那樣,給我們一個美崙美奐的起始。Lahav Shani的處理極為「酖美」,音樂線條比克林姆畫作的金箔還要金光燦爛。可是,如果細看那些克林姆裝飾得華麗異常的地方,一定會發現均衡中的不均衡,規整的幾何圖案都有動態的扭曲、壓縮和細微的差異,那是「赤裸真實」之所在。原本像是一部〈天問〉的第一樂章,現在酖美而毫無衝突感如同萬用的情詩金句。馬勒璀璨華麗卻流露蒼涼腐敗的氣息,如果只全力往璀璨華麗裡雕琢,甚麼都不少,恰恰就少了點馬勒。有趣的是在第三樂章之後,樂團集中力和執行力都略微下降,那種既露出瑕疵又想放手一搏的心意,反而讓人性得以棲居,使音樂更有味道。這種「酖美」傾向同樣出現在第二天,過度平整光明的蕭五味同嚼蠟,少了嘲諷的老蕭未免政治正確得如同貴婦們的下午茶了!

小提琴家卡普頌(Renaud Capuçon)的狀況似乎不在巔峰,和樂團的配合屢屢出現裂縫。由他發動的彈性速度和華采,時常自己就先跛腳,樂團在音量上應該已有退讓,卡普頌卻仍顯難以抗衡的疲態。原本他的音色和處理對我來講就像嬰兒副食品,有營養不過口感實在過於圓滑軟爛,他的電影配樂也許會合我的胃口吧?

這次在東京還看到幾幅荀白克,對!就是作曲家Arnold Schönberg,他同時也是畫家,我對《馬勒的喪禮》印象特別深刻,畫面的一切都在不自然的扭動。觀禮的人們全是朦朧不清的狀態,惟獨馬勒的墓穴,深遂得像要把畫裡畫外觀看的人們全都吞噬一樣。好的音樂、好的詮釋、好的聆賞狀態,也該是這樣的吧!我心裡這麼想著。

  • 時間:2019/6/8 19:00,2019/6/9 14:30
  • 地點:高雄衛武營音樂廳
  • 演出者:拉哈夫•沙尼(Lahav Shani)、鹿特丹愛樂管絃樂團(Rotterdam Phlharmonic)、翁若珮、高雄室內合唱團、世紀合唱團、卡普頌(Renaud Capuçon)
  • 曲目:

6/8
馬勒:d小調第三號交響曲

6/9
1.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2.蕭士塔高維契:d小調第五號交響曲

【NSO名家系列:琵琶交響】

兩則小記

1.

音樂會開演前幾天,NSO臉書釋出指揮莊東杰對這場演出的推介影片。影片最後指揮用了一個比喻,文字是這樣的:「為什麼要來這場音樂會?就像情侶天天吃大餐、燭光晚餐之後,中間總要安排一個小小的親密夜市行程,充滿不一樣繽紛的顏色,充滿多樣式的小菜,充滿濃濃的人情味,我想這也會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浪漫。」

看到這個說法當下,不禁在電腦前呵呵大笑,另外還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味。以下是腦洞大開的過度詮釋:

首先是「大餐」與「夜市」對比,說這場音樂會好比親密夜市行程。我們也許可以這麼解釋:大餐對愛樂者最直接的聯想是3/28、29的克里夫蘭管弦樂團、3/31的齊瑪曼,NSO這場恰恰卡在中間的3/30,兩強夾殺樂迷肯定覺得好棒棒「那中間可以休息一天」。 再來是「夜市」內容,多樣小菜、繽紛顏色、濃濃人情,自然指的是演出的四首曲子了。算算整個三月的演出,克里夫蘭、齊瑪曼先不說,另外倫敦愛樂、NSO自己的布拉姆斯、NTSO的天方夜譚等等,皆不乏熱門大曲。和這四首曲子相比,論名氣、規模,都難以與之爭鋒。那麼是不是就不值得聽了呢?「多樣式、繽紛顏色、濃濃人情」,莊東杰這樣提示我們。

莊東杰與NSO排練

2.

回頭想想,音樂會由李子聲《布農•天籟》開場頗吸睛,一下子就掉進由管弦配器法重構布農族八部合音所打造的聲音實驗場理。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是被實驗的主體還是客體,我們都在不明白音樂已經結束了的狀態下聽完這首子。

趙季平《第二號琵琶協奏曲》獨奏由琵琶名家吳蠻擔當。曲子很容易親近雖說是協奏曲,感覺更像是電影配樂,敘事感和劇情張力都能夠滿足聽者的興致。吳蠻大方加演一首古曲《陽春白雪》,我對國樂完全是門外漢,只有歡喜讚嘆的份。總算親耳見證什麼叫做「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什麼又叫做「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白居易寫得好,吳蠻彈得也好,曲罷除了掌聲,好像真該來個「好!」字才對味,氣逼丹田中氣十足的那種!也確實有觀眾這麼做了。

相較於上半場可圈可點,下半場的兩曲很容易突顯NSO的侷限。NSO音色充滿貴氣,不過相對缺乏彩度和靈活性。他們可以輕易做出布魯克納式的聲響,面對需要迅捷轉換情緒的史特拉汶斯基《給小樂團的組曲》,和要求彩度與明晰感的浦朗克《小交響曲》,卻顯得左支右絀。好比貴族乘馬坐轎慣了,一旦要自己雙腿跑起來反而捉襟見肘,老想著「再讓我坐坐轎子吧」。習慣就像膝反射,讓人有效率的執行,建立起品牌特色,同時也使人缺乏改變的動力。《小交響曲》尤為明顯,弦樂的旋律線仍有出色表現,但貫性膨脹的聲響掩蓋了諸多細節,也麻痺聽眾的感受。下半場管樂從支撐力、表現度、完成性上,或許因為集中度下降,音樂性像喪失水分與甜分的蔬果,徒存纖維素,實在缺乏這首子應有的滋味。

四首曲子都相當罕演,再聽到都不知民國幾年。偶爾讓自己身處陌生的音樂之中,不失為一種自找苦吃的享受,畢竟熟悉的另一面往往是怠惰,冒險與未知卻時常帶來異想不到的驚喜。

2019/4/3

  • 時間:2019/3/3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國家交響樂團(NSO),莊東杰,吳蠻
  • 曲目:李子聲/《布農•天籟》,趙季平/第二號琵琶協奏曲,史特拉汶斯基/給小樂團的組曲 第二號,浦朗克/小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