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日內瓦國際音樂大賽歷屆得獎者音樂會」】

國慶日晚上在小廳舉行第二場日內瓦國際音樂大賽歷屆得獎者音樂會,由單簧管費南德茲(Vitor Fernandes)和鋼琴希斯金(Dmitry Shishkin)共同擔綱演出。

費南德茲率先登場,帶來之前NSO駐團音樂家魏德曼(Jörg Widmann)創作的《無伴奏單簧管幻想曲》,這首曲子非常能襯托費南德茲清亮中帶點銀灰鋼鐵味的音色,同時也擁有讓24歲的音樂家盡情炫技的技術要求。單簧管以不衰退的狂亂野性顛覆我對這樣樂器的印象。費南德茲的演奏非常鬥牛士般的硬派風格,招展手中的豔麗旗幟挑逗著聽眾,越是華麗凶險的樂段,直面對決卻不失幽默的姿態,實實在在驅動我一波波的驚嘆。

接著兩首都是單簧管與鋼琴的二重奏,當中法國作曲家維多(Charles-Marie Widor)的《序奏與輪旋曲》的狀態較佳。布拉姆斯《第一號單簧管奏鳴曲》費南德茲的音色在這反倒不甚討喜,演不出老布的款款深情和蘊藉曲折,多處力度收放顯得斧鑿生硬。兩人既沒有新婚的激情也沒有老夫老妻的默契,貌合神離得貫徹始終才是真正的主旋律。希斯金自顧自的如泣如訴活像受盡委屈的小媳婦,費南德茲收不住的鋒芒一派風流浪蕩子模樣。「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是一種無奈的悲哀,合作室內樂一味的進取與退讓,又何嘗不是?拍子合在一起,情緒、表情卻形同陌路。人家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看樣子二重奏一個不小心也可能是獨奏家的囚籠。

下半場由希斯金獨挑大樑。這下可好,琴蓋一打開媳婦熬成婆,滿滿的Ego潰堤,逆襲我們聽覺,一定要這樣才能完滿一齣大灑狗血的花系列連續劇?

彈奏得快的不像話的蕭邦波蘭舞曲Op. 53,與其說在彈琴更像機械拳擊。曲子本身極其炫技,但希斯金全然放棄對細節的講究,只有左右手大無畏的重擊與對速度的執念。真是人在廳中坐,禍從天上來,聽上去沒有最重,只有更重;沒有最快,只有更快的處理,突顯不出這首曲子速度變化上的魅力以及節奏、旋律交錯的特殊美感。同樣的處理方式,竟然在李斯特第一號梅菲斯特圓舞曲又來一次。真想領略這兩首曲子的炫實力,拿出Kissin瘋魔似的版本,兩相比較,Kissin色彩之絢爛奪目、速度之詭譎多變、層次之豐富紛呈、輕重之張弛調度,就可以發現希斯金是多麼貧乏的讓人直搖頭。既然稱之為「炫技」,那就得有技可炫方可謂之炫。希斯金更像高舉炫的姿態,慎重而純碎的「宣稱」自己,充滿雜耍式的競技獵奇,實際上只有重和速的「偽炫技」,完全無法消受希斯金單薄的彈奏品味。

對比之下,歷屆得獎者音樂會第一場的蘇勒斯(Lorenzo Soulès)更值得受到矚目。五年前他與阿密達四重奏在台北首度登台,合作舒曼和德弗札克的鋼琴五重奏,曖曖內含光的氣質讓我印象深刻。這次更不得了,誠意帶上鋼琴世界的高峰:梅湘《對聖嬰耶穌的二十凝視》。

前幾首蘇勒斯的狀態表現極其疏離,彷彿初相識的寒暄有著拘謹和尷尬。「天父主題」、「星星主題」風一樣的拂過,我有點懷疑在如此重要的主題上輕描淡寫究竟是還沒進入狀況,抑或是刻意的詮釋選擇。若是前者,可惜自然不在話下;若是後者,則引出是否妥當的困惑。第五凝視,蘇勒斯右手若即若離樸素卻寫意的刻畫靜謐,極富說服力地一掃我的懷疑。迎來篇幅與技術的大長篇第六凝視,現場體會到空靈冷冽熱爆發的最高勝利。十五凝視最後不可思議大跨度的綿延與連綴,宛若星空的變體,幻化出莫測的光影,想到都可以再次為之屏息。

《對聖嬰耶穌的二十凝視》對我來說有種外星人的氣息,持續處於不可預測的氛圍。神,本是凡人所不可測的。然而蘇勒斯的詮釋,在神性、人性、自然三者間,似乎更傾向人性的表現,像E.T.指尖對指尖的經典畫面,綻放奇異的理解光芒。二十凝視不僅境界奇譎,還非常需要以音色推動樂句及深刻的力度變化技術,身形單薄且年齡不滿30歲的蘇勒斯,無論技術面還是思想面,都證明自己不單單是個獲得大賽青睞的幸運兒,值得讓子彈飛一會兒持續關注。

  • 時間:2019/10/9、10/10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表演廳
  • 演出者:蘇勒斯(Lorenzo Soulès)、費南德茲(Vitor Fernandes)、希斯金(Dmitry Shishkin)
  • 曲目:

10/9

梅湘:對聖嬰耶穌的二十凝視

10/10

1.魏德曼:無伴奏單簧管幻想曲
2.布拉姆斯:f小調第一號單簧管奏鳴曲,作品120之1
3.維多:序奏與輪旋曲,作品72
4.蕭邦:降A大調波蘭舞曲,作品53
5.蕭邦:B大調夜曲,作品9之3
6.李斯特:第一號梅菲斯特圓舞曲,作品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