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世紀鋼琴大師──安德拉斯‧席夫2020鋼琴獨奏會】

席夫(András Schiff)的音樂會似乎有一個不斷嘗試的企圖。這個企圖很清晰,又彷彿不存在。特意安排的曲目好像找到,沒有一首曲子在宇宙是孤立個體的證據。他指出人心在感知調性主導性格起伏,動機引起主題,旋律牽動情緒的過程,可以超越一首曲子的時間長度,持續的發酵蔓延,與另外的其他作品共鳴、問答、互文。

在另一個層次上,他又說明了學習與理解音樂的根本意義:音樂之所以能延綿不死,在於我們學習與理解一首作品,彷彿都是為了其他更多的作品而存在。席夫的一場音樂會,你可以把一首作品當成一首作品,也可以把多首作品當成一首作品;音樂會也就有了音樂史的袤廣觀照,有了人文智性的思想縱深。

「深思熟慮」的曲目安排(包含安可曲)與演出是席夫一貫出了名的。恰恰如此,我不必為趕不上席夫琴技的黃金時代而惆悵,炫技或極端個人化的詮釋本非席夫追求的表現方式。縱使技藝逐漸退化,音樂家總可以設想自己的桃花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尋覓。

音樂無關語言,仍有賴理性的引導。或許在席夫的理念裡,對音樂的靈感、才情與想像,都在接受了理性的引導融合後,才演化成自然活潑的樂思,故而不會流於不著邊際的一時興起,或異軍突起卻孤掌難鳴的短暫機鋒。外在的技藝會退化,內在純熟的理智卻會豐腴完滿,構造起強韌的哲學意向,藝術才會成立;也才會一揮手,滿足的不只是我們的耳朵,還有渴望言之有物的精神內裡。這也是席夫所以縱橫樂壇,較之技巧高超的後生晚輩也能毫無遜色的根本原因。

  • 時間:2020/3/5 19:30
  •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安德拉斯‧席夫(András Schiff)
  • 曲目

1.舒曼:幽靈變奏曲(降E大調主題與變奏)
2.布拉姆斯:三首間奏曲,作品117
3.莫札特:A小調輪旋曲,作品511
4.布拉姆斯:六首鋼琴小品,作品118
5.巴赫: B小調第二十四號前奏曲與賦格,作品869,選自《平均律鍵盤曲集》
6.布拉姆斯:四首鋼琴小品,作品119
7.貝多芬:降E大調第26號鋼琴奏鳴曲《告別》,作品81a

  • 安可曲

1. Beethoven: Piano Sonata No. 12 in A-flat Major, Op. 26
2. Bach:Italian Concerto In F, BWV 971 – 1. (Allegro)
3. Brahms: Albumblatt
4. Mozart: Piano Sonata No.16 in C major, KV 545, Mvt I 5. Schumann: The Merry Peasant

【柯斯提克首度來台鋼琴獨奏會】

李斯特(F. Liszt)的鋼琴音樂《詩意與宗教的和諧》,要聽到現場演出全本十首曲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柯斯提克(Michael Korstick)2016年發行的錄音版本,流露的紳士風範令人折服;其現場,卻像一個枕戈待旦的將軍,一出手就讓演奏廳爆出一朵蕈狀雲,草木皆偃,人車走避。每個音符訓練有素一般的昂首闊步,拔山倒樹來的聲波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響,真不知是該讚嘆好還是驚愕好。柯斯提克穩健地執行自己的意志,沒有一絲猶豫、一點遲疑,顛覆「詩意與宗教的和諧」流利俊美,抒情裡帶炫技的印象,整座骨架長出結實的肌肉牢牢盤踞的模樣,確實出人意表。

《詩意與宗教的和諧》十首曲子如果分開來聽,各有各的滋味。我真的沒想到沒中場休息一次演完,聽眾的壓力會這麼大。一方面篇幅實在浩大容易迷路,另一方面柯斯提克的鐵拳也澈底粉碎我的專注力,不誇張,硬撐完最後三首,只想奪門而出透透氣。事實哪有那麼好運,音樂家接著還演安可曲呢!

高雄場柯斯提克加演五首安可,台北場開演前我開玩笑說:「今天說不定安可有十首!」雖不中亦不遠矣,當晚加演了七首,多是炫技或個性小品。可惜我精神已經不濟,演越多反而造成音樂的通貨膨脹,蹦一下,就貶值了。

  • 時間:2019/12/17  19:30
  • 地點:國家演奏廳
  • 演出者:柯斯提克(Michael Korstick)
  • 曲目:

李斯特:詩意與宗教的和諧,S.173

  • 安可曲

1) D. Scarlatti: Keyboard Sonata in E major, K.380
2) M. de Falla: Ritual Dance of Fire for Piano
3) D. Kabalevsky: Prelude in C Major, Op 38 No 1
4) Villa-Lobos: O polichinelo, from “A Prole do Bebê" No.1, W140
5) J. Turina: Danzas Gitanas/ Gypsy Dances
6) D. Kabalevsky: Prelude in a minor, Op 38 No 2
7) J. S. Bach/ A. Siloti – Prelude in b minor

【阿方納西耶夫2019鋼琴獨奏會】

2017年,在音樂會後寫下:「我們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然而阿方納西耶夫(Valery Afanassiev)卻『凝定』了時間,透過音符的堆疊與延音,於流淌中捕獲了靜止,或者說給我們靜止的錯覺。與此同時,構築了路徑,使我們進入到布拉姆斯與舒伯特豐富而幽微的內在世界,並於此,詩意地安居。

2019年,阿方納西耶夫上半場帶來貝多芬的《悲愴》、《月光》兩首奏鳴曲,觸鍵和明晰度都不若唱片與前次現場凝練。寂靜鑲嵌著狂恣躁動,彷彿不完美事物的內在顯現。

Afanassiev從不曾讓我感到幽冥死絕的境地,縱使是他的舒伯特D. 960現場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是通透的思緒流轉與純粹的禪意。通常都是這樣的單純靜好,這次狂恣躁動的彈法,卻讓我見識到他「人味」的一面。大開大闔,蒼勁凌厲,甚至硬生生截斷餘音讓你從雲端墜落,是他有意為之的執拗,怎樣也不讓人好過似的。剛健的蕭邦,放在當代的演繹角度裡,似乎是一種突兀的存在,Afanassiev一副本當如此的彈奏,不可一世得近乎尋常。

脾性外露,人格乍現的Afanassiev是另一種令人放膽癡迷的事物,但我想我更忠實地懷念一個凝練寂靜的Afanassiev。

  • 時間:2019/11/20  19:30
  • 地點:國家音樂廳
  • 演出者:阿方納西耶夫(Valery Afanassiev)
  • 曲目:

1.貝多芬:c 小調第八號鋼琴奏鳴曲《悲愴》,作品 13
2.貝多芬:升 c 小調第 14 號鋼琴奏鳴曲《月光》,作品 27 之 2
3.蕭邦:降 b 小調夜曲,作品 9 之 1
4.蕭邦:升 F 大調夜曲,作品 15 之 2
5.蕭邦:升 c 小調夜曲,作品 27 之 1
6.蕭邦:降 D 大調夜曲,作品 27 之 2
7.蕭邦:B 大調夜曲,作品 32 之 1
8.蕭邦:e 小調夜曲,作品 72 之 1

安可曲:F. Chopin: Waltz no. 7 in c-sharp minor, Op. 64 No. 2

【奎拉斯與薩洛的二重奏】

大提琴家奎拉斯(Jean-Guihen Queyras)與鋼琴家薩洛(Alexandre Tharaud)是深厚的室內樂夥伴,灌錄不少二重奏作品也舉辦音樂會。想不到第一次聽他們的現場,會是在名古屋,結束後他們的下一場在東京王子廳。

從曲目就可以發現名古屋畢竟不是主要戰場,上半場都相同,是德布西和布拉姆斯第二號大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下半場將布拉姆斯第一號大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抽換為數首小品,重點幾乎在大提琴身上,鋼琴真的就輕鬆彈,當個稱職的伴奏。最後兩地都以奎拉斯、薩洛改編的六首匈牙利舞曲結束,Erato去年發的唱片已經收錄這幾首改編。

先說薩洛,多年前在國家音樂廳聽過他的獨奏會,美則美矣就單薄了點,像穿了大一號的西裝撐不起來的感覺。換到名古屋電気文化会館,不時有凶猛的表現,驚覺薩洛不只是個滿樓紅袖招的慘綠少年,骨子裡也有狂野和動魄的一面。江湖行走,獨奏膽小,兩個人膽就大了:華麗到意氣風發,流暢到興高采烈,當真判若兩人。

奎拉斯是抒情傳統浪漫詩人代表,音色漂亮,句子也處理得美輪美奐。技術簡直優異到要命,大提琴的高音把位非常難拉,演好演滿已經不得了,能夠在高把位依舊演得詩意出彩,在他人眼裡:那就是皇后對著魔鏡羨慕白雪的份。

兩人的合作可說是基情四射,歐不是,是激情四射。除了幾首小品鋼琴比較沒有表現之外,其他的都有很好的默契維持張力的花火。即便彼此競逐相互衝撞,在飆速度的狀態下,大提琴還是難免先天限制,失控目送了一些音符,仍絲毫不減聆賞的興致。

在日本聽了好幾場室內樂演出,多數謝幕的時候日本人還是禮貌拘謹。這場竟爆出尖叫聲!我只能說,兩人的顏值讓學生妹、OL和大媽們,都帥到分手了。

  • 時間:2019/11/26  19:00
  • 地點:名古屋 電気文化会館
  • 演出者:奎拉斯(Jean-Guihen Queyras)、薩洛(Alexandre Tharaud)
  • 曲目:

1.Debussy:Sonata for Cello and Piano in D minor
2.Brahms: Sonata for Cello and Piano No.2 in F major Op.99
3.Chpin(arr. D. Popper):Nocturne in E-flat major Op.9-2
4. Fauré :Après un rêve Op.7-1, Papillon Op.77
5.Poppor:Serenade Op.54-2
6.Poppor:Mazurka in G minor Op.11-3
7.Haydn(arr. G. Piatigorsky):Divertimento in D major Hob. XI-113, III. Allegro di molto
8.Kreisler:"Liebesleid" “Liebesfreud"
9.Brahms(arr. Queyras / Tharaud ):from Hungarian Dance

【2019丹奈爾四重奏的巡禮之年──最終年】

丹奈爾四重奏的巡禮之年──最終年音樂會海報(鵬博藝術)

一、

日本一直是古典音樂在東方的最大根據地,如果硬要說台灣有什麼可以拼過的地方:丹奈爾四重奏(Quatuor Danel)這套以蕭士塔高維契、魏因貝格、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為主體,開出每年五至六場連續三年的史詩級音樂會,肯定可以算一項。我想連挑剔的日本人,也會睜大眼睛地說:「思勾以」了!

對聽眾來說,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這兩位作曲家的作品未必都熟,要把聽眾不熟的曲子分別演出不同味道,並不容易。事態通常更容易演變成千篇一律如墮迷陣:左邊蕭同學厭煩蕭同學;右邊魏同學倦怠魏同學。我們切八段,相識不如不見。

兩位同學的作品長期安置在丹奈爾的演出視野裡,一手撥弦可以從第一排震到最後一排,上弱音器也可以溶解無論是宿敵還是怨偶多年的情愁恩怨。我們就這麼在宗教情懷、政治符碼、價值抉擇、戀人絮語、親密書簡、死生叩問……裡上下求索,任憑丹奈爾擺佈。裝熟是假的,一顆一顆音符磨出來的才是真的。不用假裝把句子處理的很高深,也不用搞怪灑狗血,丹奈爾的聲音豪情萬丈地體現「優游涵泳,默識心通」的境界,不費力就把你炙熱的靈魂自深處蒸發出來。

丹奈爾四重奏果然是我們這個時代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的最佳代言人。

二、

沒有一點遺憾的音樂會,通常記不太牢;正如同沒有盲目的愛情,不算真正的愛情一樣。

丹奈爾四重奏詮釋的貝多芬深受他們理解蕭士塔高維契和魏因貝格的影響,音樂上削減了旋律與和聲的延續,反而在節奏與力度變化上特別突出。整體來說不以精雕細琢見長,而是粗獷豪邁地劈砍出貝多芬的肌理,體現作曲家樸拙蒼勁的一面,聽起來特別有稜有角,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貝多芬如果有自畫像,大概就像這個樣子。

其缺點是顯而易見的:現場演奏不比錄音可以多方調整,尤其丹奈爾這種燃燒小宇宙式的性格化演奏,一時間燃料不足就丟三落四護不得周全。衝上去的火箭偏離預定軌道的狀況,在貝多芬的音樂裡屢見不鮮,難免減損了一點聆賞興味。

雖有些小遺憾,我對他們的貝多芬第六號和第九號弦四還是很有共鳴,旋律在手中呼嘯、節奏在激盪,無論是光明還是黑暗都擁有了一種創造性的根源,聽起來特別痛快!

三、

這次丹奈爾逸出四重奏的領域,在第一天特地安排魏因貝格《第四號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貝多芬Op.9之1的弦樂三重奏,與蕭士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

鋼琴三重奏的曲目和演出已經夠少,弦樂三重奏更為罕見,能現場聽到一首是一首。Op.9之1我挺愛Trio Zimmermann和Jacques Thibaud String Trio的錄音版本;前者嚴謹而銳氣十足,後者靈動且詩意舒展。Gilles Millet、Vlad Bogdanas、Yovan Markovitch組成的新銳團體「GVY三重奏」(?),將這首曲子拉得帥氣有型就像花輪君撥頭髮一般自信明亮,聽眾噴發的少女心是最好的麻醉劑,暫時麻痺融和度和音準造成的不適。不禁感嘆:真是青春活力的貝多芬啊!

蕭士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最近頗紅,光我印象所及就有Michail Lifits與Szymanowski Quartet、Elisabeth Leonskaja與Artemis Quartet、Piotr Anderszewski與Belcea Quartet的錄音在這兩年問世。丹奈爾四重奏是世界上公認的老蕭權威無庸置疑,旅法鋼琴家李昀陽與他們初次合作,是會像平行的軌道不相交集,還是澈底被壓著打,抑或擦出什麼樣的火花?演出前實在沒有個底。

完全想不到李昀陽「這麼敢彈!」不僅在丹奈爾面前毫無懼色,簡直在自由度上彈出新高度,竄升的音符機警的與四重奏既相伴又相鬥的過程極為精彩。和前面這些版本相比,也可以抬頭挺胸,一點也不用感到羞愧,確實把鋼琴的妙處在過程中一點一滴的提煉出來。